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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29
为什么东方红这么好看
绝对没有反讽的意思,我就像迅雨先生评论张爱的小说一样,觉得“在一个低气压的时代,水土特别不相宜的地方”,本来是谁都不存在幻想了。可就是这样的地方,特别能产生奇花异卉。
08开幕式上一段开场水墨舞蹈被讽刺抄袭云门,可是我和某香港著名专栏男闲聊的时候,才知道,他们刚看云门的时候,都觉得云门不少开场是抄袭东方红,包括后来的中国革命之歌,总算为我们扳回了一城。林怀民自己也承认。
不仅仅如此,东方红确实无愧“3000多个文艺工作者”的努力,在一个极端压抑的时代,它把宗教献祭、集体性幻想和个人色彩浓厚的革命歌舞结合的特别的好,现在看来,也不会输于任何一场百老汇歌舞,如果某个完全不懂中文,不看字幕的文学批评家来看此电影,例如苏珊桑塔格来看,她获得的肯定不止是CAMP的愉悦,还有超越之上的对仪式的感动,包括其中大量SM镜头所带来的快感。
08开幕式比起来,只有集体主义,传达的概念又极其单薄,老是世界大同,儿童无罪之类,即将到来的大阅兵,想都不用想,更是那么个玩意——其实他们的前辈早在30年前就玩过了,而且玩的更好。
虽然是30年前的东西,可是布景也做到了极致,微带点水墨的翁郁,有时候又是象形的水面和山林,还有城市,都有素朴之美,前些天去看“纽约时代广场”载誉归来的可怕的京剧赤壁,布景之烂,连这一半都不如,最恶心的是于魁智进草棚,妄想写实加写意,可是只有满天的亮点的滑稽。
第一好的是舞蹈,因为舞蹈是最脱离主题的艺术,可以有多种解读方式,在东方红里,所有的舞蹈都带有宗教色彩,巫的痕迹甚浓厚,不过,革命本来也是巫术一种。最优秀的肯定是最后一幕,全国各族人民的广场联欢,跳傣族舞的刀美兰简直是宝相庄严,手的动作虽然也是传统的翻滚,可是跳起来却有风云在手上流动,西藏、新疆两段也美艳,女人不能展露性感,抖大腿的任务交给一群青年男子,他们先是在新疆段落里翻滚全场,又抖擞精神在西藏段落里展露身躯。
这段落后来被历次春节晚会所抄袭,各族人民总是轮番上阵跳一遍,可是都不如东方红里面的神气十足。
男人在舞蹈段落里一直挑大梁——证明革命是男人的事情?我喜欢的是长征途中飞夺泸定桥一段,几个英武、壮美的躯体分别以独立的姿态舞蹈而出,因为铁索桥是单独的,不能群舞,让人想到宗教狂欢节上的被献给神的牺牲,很让人感慨——后面同样是渡河,过长江那段就不怎么样,全是群体性摆架子。
抬头望见北斗星那段也是男性的领舞,因为歌声的抒情,所以他的动作也尽力配合,手像太极一样不断外卷,很像一个山林深处的道人,在我们不知道的仙境进行修炼。
在传统的吸收上,还是女性好,表现敌后舞工队那段,所有的手枪上都拴着红绸带,非常有古代宫廷舞的韵致。
舞蹈不是群体性献祭,就是单独性的SM,从最开始的外国人鞭打码头工人开始,这种很极端的舞蹈语言一直被奉献,而且一再展露,被地主打,反过来旋舞去斗地主,被挥舞大刀的国民党部队追打,然后又以单独的倾斜姿态去斗大刀,华丽段落是翻雪山的时候,壮男挥舞着美少年在群众前面做翻山越岭的动作,不仅超现实,还很洛丽塔,维斯康提看见了,一定不会忘记在威尼斯之死里面加上如此有表现力的方式。
歌曲只能排在舞蹈后面,因为歌词实在太单一性了,简直就是革命教科书的翻版,那个时代的作曲真有本领,什么“改善人民生活”都能谱的婉转有味道,据说有人把“要斗私批修”五个字改成五分钟旋律复杂的歌曲,不是天才是什么,还都是走钢丝的天才。
好在抒情歌曲,也就是流行了四五十年,最近还被重庆政府所大搞的红歌,都还是可以听的,不那么硬,讲红军用的是几个姑娘唱着送鞋歌,井岗山是八月桂花遍地开,抗战时的九一八,还有抬头望见北斗星都很柔弱,像是疯狂轰趴间歇来了几段柴可夫斯基。郭兰英、才旦卓马明显地要高于众人,某些来自乡野的因素带进歌声中,有从天而降的感觉,使人联想到最近美国的大片“天神下凡”这个词,小白脸胡松华和她们一比,也就是凡人了,尽管那时候的小胡远比他的侄子胡军要俊。
最差的当然是直白的朗诵,赤裸裸的背诵教科书,不知道为什么,在中国,始终有群朗诵爱好者,用古怪的发音方式来背诵各种愚蠢的诗文,前两天看见电影里面朗诵的那个中年人,当然现在已经垂老了,上电视说,我们的目前的最高领导,当年还是清华大学合唱队的队长,也在东方红里面出现过呢,大家可以去看大屏幕,寻找领袖当年风采。不过我觉得领袖既然参加了东方红,当然会觉得我国现在的文艺水平每况愈下,难怪张艺谋拼命导08,韩三平死磕山寨大业,都没受到领袖接见,深谙文艺之道的领袖大概还是觉得他们水平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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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25
乱搞自暴(节选自某尚未发表的长篇小说)
某同学说从乡下漫游近四十天才出来,实在是饥渴了,两天搞了三个,又说,一天还搞了个18岁的高中生,我被他这么激励着,也勇于自暴相似的经历。
上次也是去乡村出差,连续两周,饿久了,回到城里就找了个五星级的酒店。玻璃砖的厕所墙很刺激欲望——似乎是前些年流行的风格,可是在这个不大的省会城市,住在这里也是身份。
可是,性总是带来莫名其妙的东西。
还记得那个高大崭新的床上,因为无聊,一夜找了两个人来,第一个丑陋而自得,外套被肚子撑开了纽扣,让人厌恶的粗俗的红鼻子和笑容,可还是自我得意着,滔滔不绝地诉说他自己的工作,做酒店设计,我住的地方正给他发言的空间,不论我说什么都会被打断,大概以驳斥别人为乐了。
畸形到什么地步?哪怕我说空气好,他都会说负离子高。
说怎么对付他的客户,说他怎么对付猜疑他的女同学(真难为她们,猜那么丑的人是同志),怎么对付他的父母,毫无,毫无做的兴趣,可是他还是脱了衣服躺在我身边,只有那种时候,躺下来的他换了一个人,虽然丑陋,但是痛苦占据了他的心胸,他远在外地的男友——和我一样——不爱他,两人见面总是吵架,尽管讲述过程贯穿着了他的择偶态度,诸如我很挑的,我男朋友很高很帅之类的,在我看来都是狂热噫语,可是。
至少,他的痛苦是真实的,没有未来,没有根,最常见的男同志凄恐,在那个豪华的房间里,我尽量远离他的身体,可是还是被传染了,魔鬼狂笑着走过我的身旁,顺带摸了下肩膀。
没有搞,实在没兴趣,他开灯穿衣服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的一条腿上满是疤痕,大概是小时候的烫伤,并不避开我,反而炫耀似地面对我穿他的长裤,有点邪恶的笑容,大概是觉得,丑就丑的彻底吧,不再是冒犯而是侵犯的丑陋。
就算是没有那道疤痕,没有那么胖,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洋洋得意,可是,我和他还是一样的:生活在对未来的恐惧中,没有根的,彻底被抛荒的未来。
因为害怕,才去叫第二个,不是我淫荡,可是不靠淫荡能靠什么度过这样一个夜晚?那个孩子消瘦,他自以为自己很俊美,猛扑下去含住了我,尽管我对这样的身体缺乏好感,可是还是不管不顾地抽动起来。
不管用,丝毫不管用,廉价的肉的包含,永远无法抵抗自己设定的心魔,狂笑着,用巨大的黑色做包裹的那个世界的存在,彻底不留情面的抓住我的手。
肉体横陈在我面前,等待想刺激的高潮的淫荡感觉的吞没,也像电影,来了来了,可是即使是最猛烈的色情片也还是不行,瞬间即逝的快感,随着精液的干燥而蒸发,什么都留不下来。
只有恐惧的压迫永恒,迫使我去相信另一些狗屁道理:性是轻松的,可是爱是困难的,爱是值得重视的,这种雄浑的论调侵吞了我,始终使我挣扎着抓住什么,我想抓住你,结果我就在几种生活中徘徊着,你在的日子,虽然也有争吵和笑闹,但至少是安然的,觉得你在身边哪怕是你抛弃我自己管自己去图书馆的日子,我还是安安静静,地理上的近距离增加了我的安全感,像个庸俗的小主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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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25
梅酒
装修并不占据我的整个时间,相反,在举国献礼的情况下,由于我们单位也在孝顺着愚忠,我反而获得了大量时间——既不用出差,也不用对祖国高歌。
可以去逛建材市场如小菜场,也可以去公寓旁边的日式超市闲买:什么都不需要还是强迫自己买,我称之为闲买。
一边买自制无糖酸奶,青梅酒,粘答答的纳豆,需冷藏后再食用的和式蛋糕,一边分析自己,我实在是个贪得无厌,精益求精,无聊加有闲暇的购物者,杀伤力之大,是一般的主妇无法比较的。
她们只是一味贪便宜而已,我在贪之外还有众多的理解性思维,对每件货品的诞生经历、销售流程外加大经济环境都恨不得能知一二,所有被我买去的东西是多么的荣幸。
并不是在胡说八道,比如这家超级市场的青梅酒,在松子之类的那种餐厅出售,放在那些生产于河北农民之手的木条桌上,伴以湖南农民手绘的漆盘,加上点缀着中国人误以为的日式情调,松快的木门,肮脏的鞋和脚的味道,尽量摆成图案的盘菜,就以贵十倍的价格出售,可是在这里,大概是720毫升60元。
质量是可以保证的,这家浙江的乡镇企业我偶然地知道,老总是个比我还小几岁的富二代,发福和压力使他非常苍老,上次闲聊的时候,说他家众多的产业之中还有家造酒的小厂。“只生产对日本出口的酒,一年也就几百万的利润,非常舒服,什么都不用管。”
说比起管理家族里十多个各种类型的企业,他更希望去管这个“宝酒造厂”——1980年代就对日本出口,早被日本人检查几百轮了,质量绝对有保证,所以每年就是剩下按部就班造酒了,之所以选择在他们那里生产,是因为当地米酒技术的完备,外加当地出的好梅子。“那是种,怎么说呢,懒惰的生活。”那个酒厂交给他家最懒惰的一个远房叔叔管,那叔叔据说喜欢乱搞,把当地的越剧女演员,“全搞了。”尤其是喜欢小生演员——一个带点酒味熏熏然的人生故事——当然这样的生活是承担家族大业的他所不屑的,成功的欲望和愚蠢的思维,使其呈现出另外一种痛苦的表情,赤裸裸满是金钱的味道。
这样的老板造出来的酒,应该是带点风流味道的,正适合我的口味。所以买的时候,还间歇地给他发了个短信。
还买过小超市场的生鱼片,三文鱼确实新鲜,可是绸鱼却很耐撕咬,正好那几天牙疼,一边吃一边暗自生气。
最离奇的是同在超市购物的日本中年人,发际稀疏而油腻,像是一条游到岸边即将干涸而死的公司鱼,可是随身携带的买菜装置还是很让我赞叹,一个人造革的崭新的箱子,用来买菜,一格格的,像是被整纳过的有情男女,一双双的在巢穴里静待生孩子,这格放瘦长的香菜,那横格则是秋刀鱼,合起来分明是出差归来的职员。啊,原来公司职员的发展极端的路径是下班如同上班般齐整。
以后还是拎这塑料袋,还是干脆拿个买菜蓝上电梯?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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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17
伤心公寓之歌(更新中)
恍惚是奥尼尔,特别喜欢写落寞的公寓,苍老的前台招待和自欺欺人的客人的心思重重地对话——只有旁观者看得出他们的末路状态,大概是他的恐惧感支使他在写,奥尼尔的有个主题总是在重复,无力改变可总幻想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送冰的人来了”写的是群像——他比契可夫要残酷一些,契可夫结尾的地方总还有点温暖,使人活下去的日常,可是奥尼尔只有进入黑夜的漫长的凄凉感,人无力自救,于是奢望他人的拯救。
话说我在楼下等待各色人等,因为时间等的长,终于在大堂一角看见住在这公寓的众多住户,边看边想,这不是奥尼尔的中国版吗?
角落里坐着中年东北人,拿着假LV,穿着崭新花哨的衬衣,那种装束在夜店都嫌花,可是偏偏有群中年人爱这么打扮,大概在等人上门谈生意,壮实而粗糙的脸,满面的无聊和不耐烦,那种生意不用多想就是欺骗和寒酸的,不太得意者,多是这种表情。
大概不方便在楼上谈——马上就明白为什么不方便上楼,楼上实在见不得人,来了个大肚子傻楞楞的东北马仔,如果有工作,应该是门房司机之列,可是现在跟着他混——大概两人从前出身相当,都寒微的狠,自己也不明白怎么的就到了这般境地,于是表情里有恭顺,也有不屑。
手里拿着一兜菜,要拿上去做的样子,老板让他拎过来做检查,一边说,粉条呢,又买错了,要那种咱们老家的宽粉,马仔还傻楞着,在这种连菜篮子都要看的老板的手下,是不好活的。
东南亚模样的女人和日本模样的女人各一走出来,日本女人偏中年,壮实的身体像坦克碾沙地,大堂的大理石地面都被敲得轰鸣,不过是高跟鞋制造出来的声势浩大,东南亚女人却是猫样,黑色的,一闪就走出去了,是个头发散乱的在中国捞世界的女孩子,脂粉都抹的不匀静——可是日本女人哪里来的那么多理直气壮?
一个是低微简单的食草动物,一个是庞大壮阔的食肉动物。
一家浙江人,喧闹地走了过去,说着杂乱的家乡话,钱给了他们底气,以为谁都不懂,更加可以乱说,说公寓的北方服务员脑筋不灵敏,床单说是要一天换一次,可是总是不记得——因为交纳了高昂的物业费,据说服务员的使用费就极其低,我也打算雇佣,不过大概不会像他们那样招摇——显然是孩子在这里上学,专门为他买的或者租的,那孩子丑陋的红胖脸,倒是不太像浙江人。
可能是租的,否则不会这么气焰嚣张。分明以为世界已经在他们脚下,那细碎的,小刀戳在沙袋上的难听的语言。
一个袅袅婷婷的男人,穿着松灰的长裤,华丽丽地优雅地走过大堂,肩上背了抒情的大包,GAY的明目张胆。哈哈,终于看到了这位,不过早就知道公寓里的花头也就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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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12
伤心公寓之歌(不定时更新中)
既然已经决意搬进公寓,当然就已经了然能接受各种公寓的缺点,我一向悲观,天大的祸事都要想在前面,睡里梦里也盘算几遍,可是这次买房装修搬家,倒都是没怎么犹豫——也许是再犹豫就什么都买不起了,所以潜意识里一直自我压迫。
装修意想不到的快,似乎是那种等待结婚的小夫妻,顺溜地就把材料买齐了,像早起的啄木鸟,天天去建材市场遛弯,可是估计做派和一般那种辛苦筑巢的人还是不同,一个人拎着电脑包,加上最近留了山羊胡子,所以屡屡被当成设计师,受到意料之外的巴结,建材从来是一次性的生意,流行的是能骗就骗,只是不骗工头和设计师,没想我轻易就混进不被骗的行列。
某些说话很别致的人,强调起自己买的东西来总是客观,宜家的灯是北欧风,罗马磁砖是意大利的格调,恨不得出产自浙江山区的厨房电器,都是后现代感觉——这几家也确实一直强调自己做的是所谓美式风格。
我当然没那么善于自欺,可是也奋力搜罗着韩国壁纸(山东出产?);复古磁砖(佛山产品;)北京各郊区出产的土气的假木门,天天向上着购买,人是没瘦下来,也积累了大堆的装修知识,因为被误会是住宅设计师,所以总是能很迅速地知道各种产品的优缺点——基本上是摊主自我供叙。
于是我知道磁砖现在也有A货,木门的质量基本上没区别,马桶还是得买广东的,否则为什么福建人生产马桶都挂上广东的牌子。
公寓就那样长成了一个伪中产的巢穴,灰色的壁纸贴上的那天,因为要结帐,所以我一直在喧闹的房间坐等,几个说着不南不北的话的人在屋子里奋力拼搏着,主贴者装束时尚,可已经到了中年了,说是已经在这里贴了十多年的壁纸了,黄头发,灰色的线衫,随身的软皮包里装满了奇形怪状的工具,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工人劳动,当然是他的能力让一张画都挂不好的我很服输,贴慢了客厅整个的灰色的墙面之后,很有水泥没刷好的那种墙面效果,他们是两男一女,有这么多年的经验,大约是也不好意思当着房主说不好,于是都说,好看,我哭笑不得。
卧室好点,虽然也灰,但是上面有白色的刻花,象个正在下雪的园林。
磁砖工人非常能干,且善于交流,每次我去,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贴不那么贴,我反正是不懂,但是不知道是我身上的什么激发了他们告诉我实话的特征,我虚荣地想,可能是精明强干,结果最后他要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一笔小费,他反复推,我尴尬起来,一向是这点小事情我也会别扭的,但是实在是很喜欢他贴磁砖的动作,是河北承德人,似乎有满族血统,眼睛总是睁得圆圆的,我在和木地板交界的磁砖处安排了磁砖切成的马赛克,很让他喜欢,说是以前只在酒店装修时这么做过,天,我还绞尽脑汁不要酒店风格呢。
以我一贯的做事态度,把各路量尺寸的人都约在一天,量门的分三拨,量橱柜的只有一个,不知道怎么回事,量尺寸的人其实不用推销,可他们身上都有类似我想象中的美国推销员的风格,拿着笨重的包,大概是走街串巷惯了,所以都希望速战速决,有个人出奇地像巴顿芬奇里面的杀人狂魔,同样的热情,油污污的脸面,说话有种自来熟悉。
最讨厌的是一个量滑动门的中年浙江人,罗唆地我头晕,其实他也是精细,害怕出错,本来是想把门的风格改掉的,被他一说话,就忘记了,也懒得弄了。发现我实在是太熟悉浙江人的风格了,矮小,有着自以为是的精明,在一群干活的人中,穿着干净也使他们自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后来来量窗帘的人听到我正在用上海话在电话里开玩笑,眼睛里有找到同党的欣然,可是还矜持——那种神态非常让我讨厌,做的是宽大的竹帘,应该是他家的一笔好生意。
我自己在公寓大堂守候,让他们依此前来报尺寸和收钱,拿着公文包,像个收保护费的黑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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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21
折翼
刚开始,都是非正常场合见到她,我是俗人,只能用天使之类的称呼来叫她。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站在这边的废墟上,远远地看见她穿着粉红色的护士服,在那里努力的动员一群群的消防队员和医生们去救被埋在下面的幼儿园的孩子,那些来自各地的人大概也是乏了,很多都不动,是机械而冷漠的回答,我们要听指挥员的命令才能动——在断壁残垣下面还有呼声,四处是正在发灰的尸体堆积的时候,那是最让人愤怒的人间纪律。
可能有弱智会指出,我在这时候还在腹诽我们的伟大军队,多么阴险。
她穿一双快破的凉鞋,手上拿着一张所谓县救援总指挥的命令,让大家看见这张纸后和她走,她知道幼儿园的具体方位,那上面是几十米高的断裂的房子,还有几个不肯放弃希望的哀号的县城父母,因为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在自己都不知道的状况下,屡次眼泪不由自主地流,说那些压在下面的很多孩子还活着,还在喊妈妈,妈妈。有些人跟着去了,是受了这情景的压迫,没什么命令之类的约束。
地球上的小生命,引起的最凶猛的同情心,她在废墟中涉石而过,确实是我们可以创造出来的宗教中的最善良的形象,因为戴口罩,所以我并没有看清楚她的脸。
后来这段被同在那里的一个电视台的记者拍成短片,在网上传播了一段日子,不过在众多的片段中不够红,很多人去争辩那些明星人物的作为了,还去鞭打所谓的丑恶的“跑跑”,那阶段也是信息轰炸太厉害,所有的东西鱼龙混杂,你很难在那么多面孔中分辨出她的。
一个月后我又去,太想见到她,四处都是帐篷,临时的乱成一团,很多帐篷是按照单位划分,一个个地垒起了集体灶,许多单位在炒腊肉,都是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她所在的卫生院的位置很不好找,找了一个多小时,找到她的时候,很奇怪她的那些同事没给我好脸色,说大家那天都在抗震救灾,你找她干什么,她也没什么突出,不就是被电视拍到了——我知道一切堕入了冰冷的现实。
有些人被创造成了一个英雄,他就成了英雄,而她显然是怎么创造都不可能的英雄,她只按照自己的心而行动,不知道是她们暗示的结果还是我的感觉,我觉得她在那单位很边缘,帐篷搭在坡下,一个沟边,显然是不好的位置。
这时候才看见她的面孔,很端正,很年轻,不过不是我上次想象的18、9岁的年纪,镇医院的护士,如果没有这场灾难,相信她也能和周围的护士们成为一片,谈时装电视剧孩子老公,可是现在,没什么可谈,我才知道,她已经有孩子了,而孩子也在灾难中死亡——不过一个月后,她还不相信这样的结果,觉得有可能被别人家抱走了,她还要找,眉目间只有孩子——也是很多父母的典型心态,我无话可说,只是安慰她,总会过去的。
周围是乱哄哄的帐篷群,天上飞着巨大的直升飞机,我实在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后来找到一个清真寺的阿訇,给他几百元,让他去给老人们添点菜——汉人有腊肉吃,他们没有。
第三次是是在电视上看见她,一个拍纪录片的朋友特意找她,看看一年后的生活如何,许多人,她是其中的一个,她很激烈的反对见面,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是出来了,已经不上班了,因为身体很糟糕,我想也是因为那些长舌者的缘故,在绵阳的街道上,她的穿着打扮大概都算时尚,烫着玉米头,穿着丝袜,可是面孔上还是有凄凉的神态——天使断了翅膀来到人间的神态。
说是在一年中,又怀孕了两次,可是因为身体的缘故,都流产了,灾区有很多人借助新的生产来忘记过去的孩子,不得不说这是一种现实机巧,人太渺小,抗争不了死亡,于是接着生产。
没想到她在生产上也这么倒霉,想到她和爱人是如何在黑夜中隐含着痛苦在那里造人的,孤独而痛苦的反抗着死亡,却又总是失望,就实在看不下去——人,好像是割倒的草,被扔掉的果核,在尘土中呼吸着,慢慢,慢慢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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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19
一周三局
第一局:
这餐馆十分恶劣,在世贸天阶的五楼,电梯不能直达,要中转。黑色的装修,幻想是高格调,只显得脏相。
说是私家菜,可是任何菜最多只是平均水准,一个所谓的牛排尚可,也就像北京一般中等餐馆的卤牛肉配水果色拉,使我陡然怀疑起这家厨子的出身,建议在这里吃饭的女媒体,披着小披肩进来,说是准备晚上看流星雨,所以多穿了点。
后来才知道,请客的青年才俊、美国归来的VC尚未婚配,而女媒体是四处巡逻的阶段,所以满桌人只有她装天真,先是说流星雨,继而说这里的三杯鸡好吃,可是今天烧得不行,然后是她前些天刚和柳传志吃饭,肆无忌惮的表示自己的见多识广,边说边伴随以满足式的叹息做间隔——可种种见识实在浅陋,没多久就露出了马脚。
“临睡前喝杯红酒好,可是国内也没什么好红酒。”——男VC刚说他的那帕谷见闻,她当然是不肯落伍的。
又说《财经》胡主编道行高深,“她们是不受中宣部管辖的杂志,胡每次都能事先搞定中央领导,中联办的杂志吗。”显然道听途说到了连基本常识都不顾——舒立主编在场一定很高兴,可以满足她的虚荣心;
“十点钟看完版面,睡一会,十二点起来去看流星雨”,表示自己是个有浪漫精神的女主管。
“你想做一个伟大的企业家吗?”男VC终于比较无语状态。
唯一比较让我愉快的是,这男人肯定看不上她,丑到也算了,名目繁多的蠢,到是防不胜防的。
第二局:
自找没趣,约了个许久没见的同志谈房子——想向他咨询装修情况,结果他问我,带家属来可以吗?我楞了下,当然不反对他带。
他请客,我定地方,结果十分尴尬,他先是短信问贵不贵,然后是说华贸他不熟悉,这种地方很少来——似乎在警告我不要敲他竹杠,其实也就是商业地产楼下的公司快餐性质的店,上海点心,似与非似的正宗,放在上海,肯定是“泯然众人矣”,可是因为在北京,所以还时常去那里吃碗葱油拌面。
还真无话,他强调他的穷,买了房子没弄就住了,强调他生活的朴素,“就买了一个大书架”,旁边带来的小男人普通话不标准,又戴了眼镜,插了几句完全无关的话,黑黑的两团影子,坐在我对面。
上次见一对同志是今年春节,他们为了显示自己的新家,邀请我去,遥远的浦东三林,愚蠢的乡下红脸孩子当物业,坚决不让陌生无卡人进入小区,可是对讲系统也没接通,我也忘记最后是怎么进去的了。
那一对倒是都认识,最滑稽的是,两人都幻想过和我有一腿,不过当然是他们俩还孤独状态的时候啦。我一向是脸皮厚,见面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结果其中一个大概是想向我展示新生活的好,说别的朋友来看他们,都开车,所以也从没有被拦过。又说我这种不同居的生活比较孤独。我当然是立刻报复了,把他们砌上来的茶推开,说是久不喝绿茶,哪里有春节还喝绿茶的,早过节气了,冬天只喝大红袍,“或者肉桂也将就。”他们闻所未闻。
无聊的同志聚会,往往和师奶们的下午茶异曲同工——就差说我的大衣是连卡佛刚买来的新品了。
警戒自己不要再去任何同志聚会,有这种时间,读书多好,晚上读拉金,“只有一艘船只寻找我们,一个挂满黑帆的不明船只,她的背后拖着,一个大而无鸟的寂静,在她的尾流中,没有水涌起,或者破碎。”
第三局:
找到一家福建人的海鲜摊,十分地道,周围坐的都是闽东来北京捞世界的卖茶叶的人,咣当当的讲话,敲桌子,很南方的迷恋,连小海鲜都注明是霞浦“当日空运”而来——万万想不到北京有块福建人的飞地。
可是俊美的篮球青年觉得吃海鲜、喝啤酒会痛风,何其有医学知识,于是我们只吃毛豆,花生,煎酿豆腐当下酒菜。我大概终于还是会回南方去的,这种户外的审美取向,是如此的让我身心愉悦,包括走上几百步,去肮脏难闻的公厕都不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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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09
新贵,权贵和区区
新贵很愿意带我们展示他刚买的房子MOMA的里面环境,只能是里面——因为外边是灰蒙蒙的北京城,以至于这幢本该鲜亮的建筑也没颜落色起来,是香港一家风投公司的首席,买下这幢单价4万目下最火的京城的豪宅,还是新鲜劲的,主动带我们参观起来。
实在没觉得好,七八幢楼联在一起,靠所谓的空中走廊,中间是个灰扑扑的圆柱,准备开豪华商场,圆柱外立面可以当作电影屏幕,夜间会放映电影,号称从每个窗口都能看见,突出小区的会所概念,问,那听得见吗?回答是没人会去看,只当是一种陈设,大概是最寂寞的电影放映了。
因为全密闭,所以闷得很,所谓的公共空间不过是建筑物里面的大量通道,不断有售楼人员带着一群群豪客看房,东北口音或者山西口音,簇拥着的大家庭,热闹,富裕,也明显地粗俗,销售人员一句陈小艺、冯远征打算在这里买房,就能引发他们的啧啧声——这里要发展成人艺宿舍吗?这幢丑怪的庞大之物终于有了宣传口号。
整个建筑格局类似与“秧鸡与羚羊”中封闭的新权贵大院,关起门来享用自己的漠视世界的豪华生活,很让我厌烦的经历。
没想过几天就见到更上一层的权贵的豪宅,在光华里一带的老居民楼群中,安然耸立着几幢大楼,简称温莎公寓,穿着灰制服的看门者训练有素地拉开门,走的是凯悦酒店风,老同志是军队退下来的高干,300多平方米的房子里,阔地近乎寂寞,大厅里什么都没放,只放了若干与共和国首长们的合影——其实老头也见过许多,不过多数在四盒院的平房或者较旧的居民楼中安身,很少有如此近的和暴发户的什么财富大厦为邻的,楼下是广告中的场景,穿着正经网球服的年轻父亲和孩子在绿地上玩耍。
那房子比新贵的MOMA要便宜,3万多一平,可是,静悄悄地躲藏起来的风格,更近似权贵们的选择。
当然是不平衡——心态上恶劣起来,去了不远处的国贸购物发泄,明显不是个好办法,很无聊地买了对折的灰色A/X西装,这种购买在权贵和新贵们的眼中,大概是最低廉的购物方式吧,忍不住和远方的朋友控诉,结果又被他耻笑我的无聊——北京权贵们的消费习惯一直让外地暴发户们看不懂:超大的户型让久经考验的南方来的开放商无所适从,极西边的军队大院附近的翠微商场一直是城中营业额最好的百货商店,“就是有这么一群人的存在。”
所有的绞尽脑汁的创造,竭尽全力的努力,在这批权贵们的财富映衬下,是多么灰白,我在想,即使我成为畅销书作家,大约也是无能为力买这样的豪宅的。
晚上有言情杂志女主编与我攀谈,说是她新参与的刊物被人在博客留言辱骂,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办,又说是不想参与到这些庸俗矛盾中,我劝她回骂回去,她又楚楚声称自己从不会骂人——说是与其骂人不如留时间写自己的小说,顺便说一句,她也是都市言情女作家,著作有若干本展现都市男女感情生活的小说。
装腔作势的文人的心态尽显无疑。当然我这么说不好,毕竟人家也是我的读者,可我刚受了财富的刺激回来,自然就没有好声色。
替她,或者说替未来的我自己算了算,即使极端违背意愿写上滥情无聊的畅销书若干本,也就能在豪宅临近区域买下一块百余平方米的房子,在某种程度上,我像菲茨杰拉德一样的嫌贫爱富,富人们,“他们是多么的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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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29
我承认,我做了碗美味的松茸面
回忆五年前吃到的一碗面,除了证明比较贪吃外别无他趣,可是那碗在武侯祠附近的不知名姓的早点摊上吃到的松茸面确实是罕见的肉身体验,至今想起来也觉得怃然。
川人虽然不爱米线,可是也没有擅长做面,他们的汤面一向不是长项,大概是因为味重辛香,所以四川面点出名的肯定是不带汤的干面——担担面,和远胜担担面的甜水面。
那个小餐馆简陋的可以叫摊,要不是正当季节,肯定也不会有松茸面卖,还清楚地记得那小黑板上的低廉价格,面馆里挤满的匆忙的准备上班的人群,阳光照耀下的简陋而油腻的桌,碗,日常地简直不能让人有冲动,松茸面,2元,烂鸡面,4.5元,淳朴本份地奉行荤贵素贱的原则,和大城市的定价还是两个体系。
看不见松茸的一碗面,而且还是一般的挂面煮成,可就是有种冲破日常的审美,被一团气体包围着的面。
所以,五年后,当我有了三根从昆明街头菜市场上刚买来的黑灰色,不起眼,像某个病态的性器官的松茸的时候——我的激动之情立刻溢于言表,尽管缺乏一切适合的材料,我还是在深夜开始炮制我的松茸面所需的汤,一块买了许久的冰冻的清真牛腩,若干产自大连的鲜烤虾,家里连基本的姜都匮乏,尽量地把松茸切成薄片,薄的尽量能透出光来,因为这种山间菌类质地细密,完全不会融化在汤中——可是我还是把这些物质融合到了一切,若干小时后,我把宁夏的塞北雪牌细面放在汤中尽量地煮,推荐下,这是一种煮而不会瘫软的简单的北方性格的面条,作为一个土特产控,我终于沉浸在一种自我制造出来的供自己幻想的堪称美梦的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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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25
异吃
他们管皮蛋叫灰蛋,肯定是因为传统法制,外面还有层旧泥灰,那么咸蛋他们应该叫什么呢?糠蛋?泥蛋还是就是咸鸭蛋?
在云南,没想到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凉拌灰蛋,一般的连门面都懒得写的小店,拟或是装修类似县城宾馆的中档餐馆,都会端上拌法大不同的灰蛋,不同的是配料,不象四川湖南,千篇一律只是烧椒。
第一次惊喜的发现下面奠底的是薄荷叶,还是刚浸到汁中,绿鲜鲜的,微带咸味的凉。第二次是折耳根,我小时嫌弃味厚,近年倒是喜欢吃,这里不像四川吃叶,而是只吃象牙黄色的梗,吃起来脆得像是老娘们嚼舌根,能把主角灰蛋忘记掉。
还吃了刚摘下来没多久的牛肝菌,黄牛肝菌,放了大量大蒜和干辣子,老板娘特意强调下,贵呢,25块,看来最近专穿玛莎的没有任何LOGO的汗衫的朴素政策卓有成效,一点没有远方豪客的样子了。
那盘菌就了两碗饭——真牛肝也没有这般异味,改天和一大桌人吃“见手青”,大家说话,我忙着对付自己前面那盘菜,白楞楞的,蛋白的摸样,吃上去却像很筋道的海洋生物,长相和内容不一致的又一明例。菌界还真是有个性的品类多。
不过都不如今晚买到的梨奇异,大招牌上写着金红梨,宁乡少管所出产,卖梨的孩子是个粗壮的云南少年,招徕我说,这种梨切开许久不变色,说是好梨的标准,我问他,怎么是少管所的,他傻笑不答,那梨确实是没有见过的多汁之物,水多到没有渣,比起一些出名的梨品要好多了。皮倒是黄,微带点红,像时装展览上推出的下一季流行色。
少管所大概有特别多的土地,被管束的少男少女都是最好的劳动力,粗壮或者疤痕累累,男性小偷和暴力少年的手,还有白晰,秀美,不良少女的手。都触碰过这些生动的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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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22
安提诺乌斯
偶像说他所看见的德尔婓的安提诺乌斯绝美——我明确更中意希腊国家博物馆里的,卷发的美青年脸颊微丰,像是未消的婴儿肥,好色的中年人大概都会忍不住上去捏一把的,头发像青春期的海蛇,一条条垂下,虽然不是美杜莎,但美本身就有巨大杀机。
旁边就是哈德良,络腮胡子满脸,微鼓的眼睛,多少年来他们被故意放置在一起,至少讲解起来方便,如果雕像可以视为“死同穴”的符号的话,他得逞了。罗马时代的希腊流行给死亡的人树立石碑,不是我们的文字留念式,到是描绘临死场景的“写实派”,石头上端全是雕像,记录临别的一幕。
希腊国家博物馆收藏了许多,有年轻人送别坐在床上的老者的,也有家庭聚会式的,最惨淡的是老人送别年轻的死者,没有大哭的哀毁场面,都是凝炼情感的具像,标准的生离死别。哈德良没有刻这样的石碑,他的美青年,只与他在一座现代人的博物馆的摆台上互相凝视。静默地,眼神几乎可以凝成固体。
我们中国人显然更中意文字,古代人见于雕像的面容几乎没有,更不用说给几个著名的邪狭之人塑像了,弥子瑕同志和董贤大概也都是俊美的,可是一般人现在提起来只会痴笑,哪里会想到给他们留下塑像。
雕塑人像的唯一例外是供养人,或者像则天皇帝那么勇猛,把自己的面容当成佛祖的人间代表。
等日本的花痴同人女文化彻底征服中国,我们大概有希望留下若干美男塑像——不过也难说,花痴的典型特征是恋新,不会用雕塑这么古旧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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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21
强员
白岩松在吹嘘他们中央台铺天盖地做新疆报道的时候,说已派遣了大量优秀记者过去,包括“张泉灵这样的强员”——就是这个强员,在大量新疆居民死亡的第二天,官场的新闻现场直播会上,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上菜啊?什么时候街头能恢复兴旺的局面啊?还说刚下飞机就问了出租车司机,他说饭馆没开门。
然后该强员每日站在人民广场的街头直播,展示乌鲁木齐安定团结的局面——头上盘旋着直升飞机,街头回转着装满军队的装甲车,虎视眈眈的军队打着民族团结的横幅,各个宾馆住满了从全国各地调配来的专管抓人的特警——而她在告诉我们,她所在的社会多么安定,供应多么充足。其表演比她上次在都江堰中学前面还要淋漓。对于不了解乌鲁木齐城市地理的人来说,大概以为她就真是在现场吧——她的现场,离开真实的生活不比河南乡村到北京中南海的距离远。
每天似乎换了地方直播,可是永远在军队和警察控制的核心区域,人民广场里——二道桥没有人去,甚至国际大巴扎都没有人去,那里的仇恨、愤怒和真实,在强大的所谓直播下面漠然死亡。
你可以想想一个永远在天安门广场上歌颂北京美丽的“强员”。沦为宣传工具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既然是宣传工具还要打出真实报道的幌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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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16
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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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12
新疆散记7月5-7月10日(存目)
我再次恭逢其盛,文章是写好了,不过估计怎么删节也发不出来。所以就存个目录吧。
这是回到能上网的地方干的第一件事情,可见人还是需要通讯的,以保证有人可以关怀,可以爱,可以憎恨。而且,需要这些东西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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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9
暧昧的流亡者
1
有什么职业特别让人厌恶又特别有吸引力的,肯定是间谍——厌恶是因为所谓的灭绝“人性”,杀一切挡住任务的人还在其次,使劲浑身解数去献身一个毫无吸引力的人,希区柯克的“美人计”就是例子,还是为所谓子虚乌有的国家利益。
从前有个安全部的师兄,主持某个素来与中国敌对的国家的情报,每年得意洋洋地回学校和我们吃顿饭,说他回学校都是有人护送的,甚至在火车上也是独自一个软包厢,可是本人的样子又是不甚得意,阴沉着脸,头发稀疏,比起大学时代还要瘦弱,说他不打算要孩子了,“太麻烦。”他是湖南乡下人,不知道他在农田上劳动的父母对这个儿子是怎么看的,大概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和邻人说起来,也是传说中的大官吧。
一次突然和我们聊天,说中国终于批准训练以色相为手段的课程了。大家立刻性质勃勃,似乎那议论中的性可以为愚蠢的餐桌增加什么,我一楞,第一是以为早就有这课程,第二也是怪异,说,那不违反人性吗,不过声音轻,他们都不甚听我明白的——自己骂自己,愚蠢的文艺男。
2
不过吸引力不来自007,那个太虚幻,而来自间谍可以有变化多端的身份,随时随地有个新的名字。新的父母。新的爱人。一辈子是别人的几生。精心策划地过了下去,不会懈劲,真要是过烦躁了打破再来一次。
看了“the legend of Rita”,西德的疯疯癫癫的女革命家,为了理想去杀人,劫狱,结果被迫在社会主义的东德隐姓埋名生活,“铁皮鼓”导演的作品。
帮助她隐藏身份的老奸巨滑的组织头子和她开玩笑,我们一起创造你的传奇吧,什么名字?你想在哪个季节出生?父母做什么的?
一一重新设计,简直有种狂喜,虽然是流亡生活的开始,女主人公长脸,不施粉黛,跑起步来像个骁勇的像个带头套的男人。
是个冷而硬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对资本主义有刻骨仇恨——大概还是性格极端,生在东德,也会对社会主义仇恨的。
她选择了要在夏天出生——让我也很想做这种题目,再来一次的话,首先要把年龄缩小五岁,反正大家都说我年轻,那么下次冒充年轻就更理直气壮。把生日改在冬天,过生日的可以叫一群朋友来家里喝酒,吃炖在炉子上的菜,享受“红泥小火炉”的境界;重新找一个情人,告诉他,从来没有恋爱过,这是第一次,因此要爱的轰轰烈烈一点,不过这最后一项似乎不用当间谍也可以做到。
3
最有趣的是她的流浪生活,先是在社会主义的一家印染厂工作,破败的红砖大厂房,她和喜欢她的女孩子躲在一个角落里抽烟,先是整个厂房的外景,慢慢逼近,临到她们那个窗户的时候,只看见两天潦草的金黄色头发。
可能是流浪的末世感?她对感情到是来者不拒,甚至连对方的性别也不考虑,先是判逆的小女工看上了她,把她引到乡村的家里去过节,两人放浪的舞蹈,不是拉拉的她似乎对这种境遇也很接受,有拥抱,静默的像一座古罗马时代的墓葬雕塑,她们互相依靠,每个人都有无法言语的过去和未来。
被同厂女工辨别出身份后,她又被安置在夏令营做老师,女主人公到真是有间谍的能力,换一种打扮马上就能换一种气质,英俊的苏联男旅游者看上了她,两人立刻在海滩苟合,似乎前一节转换的性又轻易转了回来——我很惊奇,至少,根据我的经验,这两条道路之间似乎还是有距离的。
不期然地想起了胡兰成的恋爱史,过去也许真得夸大了他勾引女人的能力——他本来是谁来都要的,何况还是末世般的逃亡途中,和我们电影的女主人公相似。他去武汉的时候,虽然尚未彻底倒台,可也充满了世界尽头的感觉,有个青春的女人勾三搭四,怎么可能忠贞不渝——他甚至不老辣,否则不会动情到那步,这到又不是古代书生几美团圆的心态。
倒像是古代的侠客,大搞露水姻缘,本来是流亡千里,当然对别人的示恩没齿难忘。
女人的示恩有时候不过就是以肉身布施,例如斯太太。
里面也有中年人的肉欲,不过中年的欲望也许更复杂。胡的吸引力不来自于他自身,倒是旁的那些东西,暧昧的政治身份,来自大城市的背景,加上他对女人永远是要要要。
回到电影,流浪的女人自如出入在性场中,可是当真身暴露的时候,两个爱人的选择很不一样,有着完美臀部的男友一边惶惶穿上裤子,说他讨厌恐怖份子;而女朋友虽然为了受了牢狱之灾,到是不改初衷,追寻她而来,再次为她受难——莫非导演是解释什么是不计较的爱?
我喜欢这结尾,两德统一,女主人公失去了保护者,在逃亡东德的途中,轻易被消灭了肉体,对于一个没有身份的流浪者而言,也许这样的消亡恰合心意。
只有好莱坞才搞隐藏身份若干年重出江湖的女煞星——当然,我们的武林中也有这样错漏百出的故事。
胡兰成的下场很奇异,在日本,和一个白相女人互相依存,共度余生,一方面证实了他的性能力确实不错,另一方面,流亡者那么战战兢兢的沾沾自喜,也是比较离奇的个案。
最后,祝愿某个在川康边境的流浪者走一路搞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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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17
阿莫多瓦是个热情的小妓女,而侯麦是闷骚的知识女
去看大屏幕的侯麦,居然只剩下一张票,本来是犹豫的,可是想想他也未必愿意看——上次一起看的是《无极》,猴年马月的事情。浦东的电影院,拥挤,装腔作势的华丽,满是普通的被忽闪到电影院来的民众。
还记得一起下电梯的时候,一个长相群体丑陋的市民家庭在评论那奇怪的电影,该家长男,一个头发腻油油的,30岁左右下额暴出的男人,说,怎么谢霆锋克在里面像个屁精,当然我懂得众多上海俚语,想笑最终没有笑出来——平时不看电影的民众大概总以为这就是电影了。
是侯麦的《克拉之膝》,于是自己去了,坐在国泰的大厅的边角地带,虽然满场,只怕有一半是赠票,从开始的两个暧昧的中年人在桥上相遇到中间肉体模特克拉出场,不断有成双成队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没有大场面也就算了,他们爱看的“文艺镜头”也没有——有些上海人爱看欧洲片,一半就是看里面的“文艺”镜头,风光加裸体,已然觉得情调十足。
侯麦的男女老少从来只是滔滔不绝地说,风光再美丽也只是不写实的布景板,恍惚是世界外的姑射真人,从来不关心周围,可惜摆不掉肉身重大,于是忙着分析自己,分析身边的人,包括尚未长成的看似话语能力缺乏的少女劳拉——话唯一少的是电影中的美女,克拉是这样,记得同是道德故事中的《女收藏家》也这样,她们只展示肉身之美艳。
大概侯麦潜意识也觉得,肉体本身就是一种话语。而且是有压迫感的话语。
尽管看过,不过还是看得心满意足,特别是男主人公面临着强大的压力的那几场:他在克拉出场就开始被冷落,前面的爱慕他的少女宁愿找了个蠢男孩;而克拉更是不正眼看他,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的爱情,属于青春的绚目的肉欲之爱,这种片段侯麦拍起来驾轻就熟,也许是他自己年轻时候被冷落惯了,含酸的,微风熏熏然的性感观察家。
有次看无聊的李咏的娱乐节目,一贯的蠢,里面有个东北小城的单亲家庭的孩子一心想当歌星,有段纪录,他和他劳累过度而苍老的母亲在那里争执未来之路,母亲觉得孩子的选择不现实,那孩子俊美异常,穿着一件破旧的背心,包裹的是黑而壮的躯体,茫然得把大城市看成天堂。
这种俊美可能瞬间即逝,可就是这样,反而更怜惜。他上台了,唱了一首口水歌,明显知道红不了,可是还是贪婪地看他的电视里面的身体,那粗俗的青春让人迷恋——大概这就是最直接的情感。
其实电影里的情感也直接,男主人公是小说家,度假期间老幼通吃,既有中年女知识分子的幽雅之爱,也有生梦幼齿的追求,处处赢得青睐,他感觉到的压力不过是别人不重视他的存在,克拉虽然没和他多话,可是一语道破。
被青春驱逐了出去的中年人显得落寞起来,导演的镜头只跟着他,不由你不同时黯然,觉得自己也在老去,特别是那些雄性的竞争对手,轻松地忽视他的存在。
侯麦始终在纠缠他的主人公的道德问题,得到什么是道德,多少是道德——偷情只是最小的问题,关键还是在与我们可以做什么,可以做的时候最还是不做。
可是,这个问题微妙的他自己也无从解答。雨中他终于抚摸了美人的膝盖,落难佳人并没有以身相许,可是我们的男主人公已经足够——道德始终是个心理问题,无关乎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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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4
忆往昔,峥嵘岁月寡
1、20年前的这个时候,寄宿中学的日子,在大号而油漆般驳的窗户旁坐着,外面的世界不断地砸进来,砸进来,像是准备和那危险的建筑一起坍塌。我们不明白为什么比我们大的人有权力上街,而我们只能在窗边发呆。
语文老师是个穿布鞋,不时掂起脚来笑眯眯的老头,很喜欢杜甫,和我们说,中国没有政治家,似懂非懂得听着,肩膀忽然被伞戳了一下,是我姐姐从家里拿钱来,有高年纪学生特有的神态,她那时候美,带着被男同学追求的稀薄的傲慢。
买饭菜票的钱,她后来偶尔告诉我,差点拿那钱私下奔到北京,那是我们姐弟难得的交流时刻。彼时火车票便宜,我的月钱似乎是够张车票的。
2、10年前,炎热和枯燥的浦东,我在狭窄的蚊帐里,心窄成了一条。
最彷徨的时代,经常和几个朋友彻夜坐谈,看窗外的天渐渐白起来,苍凉得就像陈白露,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外面的世界。间歇的时候也去乱搞,还流行野合的年代,树丛里慌乱的眼神,脚下的安全套,肮脏而野心勃勃。
3今天,只有慢慢枯萎的肉身,从十多层的阳台看出去,整个北京的天空闪烁其辞,像是一个巨大而无边际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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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4
乌托邦诗篇
我们,两个,寂寂而无名编号,集中时间,躺在灰色城池,成批量的肉传送带。
春天在步行不能抵达的郊外,
我们都知道,死在春天真好,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草地中空,铁喇叭反射光线,尽量小,缩在空气中的阳具。
更远的国度,保留特区,飞机空降,
山坡上巨大的蝇影,
我们都是铁链条牵引住的观众,格子布外,听他念他的莎士比亚。
胡须里山峰丛生,那瞬间的枪弹飞出,同流合污。
女人,站在山峦之上,飞向外星球,明知不配,还等待她的声音。
恍如等待免费领取的春药。不配抵达。
衰老是一种错误,只在特殊体质上发生,滑稽的狂欢,脏,在皮上扎根。
年迈的金色布帷,肉腥沉沉,硫磺皂也洗不掉。
从今天起,还有几个老人,竹竿上挂着他们的名字,在此时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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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2
娄烨及其它
某男演员在嘎纳的奇谈是,“导演拓宽了我。”不知道是在身体上还是心灵上,反正是以后的戏路开拓了很多,东北黑社会男也可以改演细腻的活动在南京文艺同志男了。而且对演出了男同志颇有心得,政治正确的言论不知道多少,基本论调是,我身边的他们也不少啊,也很正常啊,他们也是人啊,因此不要歧视他们。
去他吗的政治正确。
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情,涌去那个海边小城的无知且无畏的中国媒体特别多,一个暴发国家财力雄厚的证明。
不过说到底,也没多少钱,也就是几个和主编关系好的女娱乐记者以公济私的游乐活动,可是也要完成任务,于是怪话特别多,例如嘎纳黑幕之类,也包括以往默默无闻,现在演出同志角色的男演员的一举一动,都“倍受关注”——无外是只会采访中国人,知识和语言两贫乏。
不过娄烨还是让人好奇的中国导演之一,好奇他,也许因为他是地道的上海人的缘故,带点忧郁情绪,优柔寡断的那种,尽管也功利,也做作,可是那种做作中也愁肠百结的,不由不让人笑起来。
看《苏州河》的时候,还是我全身心在上海玩乐的阶段,从我那个古怪而肮脏的位于外滩的前单位走到苏州河边不过半里地,淡薄的暮色,表情木然的下班的人流从外白渡桥或者浙江路桥上走过,脚下面是黑色的浓稠的河流,没人关心它,只有臭味表现它的存在,而上海人又是天生一等的顺民,知道无法改变,装看不见。
只有熟悉河流的人会发出几句话,涨潮了之类。
所以我一直好奇周迅是不是真跳了河,那黑色的油状的液体是不是包围了她的身体,艳丽的鱼尾造型的鱼缸女是导演的奇异想象,和河流无关。娄烨的那部电影是对上海身体的某个小部位的情书,男女演员是他的笔墨,流淌给阴暗庞大的城市的情感的载体。
《紫蝴蝶》则是唱给上海北站和阴暗的大楼内部空间的情歌,我特别喜欢章子怡出场不久的一幕,大概是在闸北的老北站一带拍摄的,30年代的熟悉畸形空间,横空的铁路桥,下面是细窄的轨道,肮脏的楼群簇拥在周围,穿着皮毛大衣,身材矮小的章子怡在一群人的包围下从桥上走过,像个苍俗地日本女人,在黑社会里游刃有余,一种超越场景的时代感。
上海的西式大楼太多,这些楼宇经历了早年的辉煌后迅速败落,共产时代拿他们不知道如何是好,既舍不得拆掉这些西式的代表资产阶级和帝国主义的建筑物,又无力去维持他那辉煌的外表和旧观,于是一任它败落下去,一直到1990年代都是如此,那些黑暗的楼梯,转角出的蛛网灰尘与其说是现实主义的,不如说是一个城市的幻想中的气质,因为走过了它就到了一个个温暖的小空间,木地板,窗明几净的巢穴,有动物般的腥和甜蜜——大城市的小市民,躲在自己家里也成了动物。
李冰冰和刘烨就算是都没有上海气质,可在那幽暗的灯光下,还是有种自怜的表情,在黄与黑的木头地板上盘旋着,心疼起自己的皮毛,举动中都带点温存起来,以至于后面的叛卖有了说服力——那样的肉体无力抵抗刑求。
所以看《颐和园》的时候就没有那种感动,知道是部好电影,而且还看了两遍,可是大量的北方的空间还是他无法掌握的,狭窄的宿舍里充斥的欲望和情绪可以控制,空旷的广场上的骚乱就显的慌张,何况还是大段,大概为了发行不得不如此,其实余虹那种活在自我豁出去的劲头中的女孩子,哪里有什么外界动乱,颇像倾城之恋,整个城市毁灭了,关她何事。
她那种自我毁灭的气质其实有族群,是孩子气的,无法面对恐惧而阴险丛生的成人世界,所以崩溃的特别彻底,她搞的男人也都有特别气质,畏缩不前,自私,为了性的欢乐而一时间冒险,可是又回到熟悉的轨道,还觉得这女人是个母狗。
我觉得郭最后的离开有双重的含义,既有爱情的幻灭感,也有对一种放纵自己的生活的恐惧感,只是我不明白,娄烨是把自己投射到哪个性别上?
那种爱情结束后的空虚和痛苦,到真是有郁达夫气质,不过郁更彻底,爱情只是前面的幌子,他自由其后的痛苦和萧索,也难怪他会用郁的小说名来拍自己的新电影。什么时候再拍“她是一个弱女子”就好了,那是我看过的最淫荡的新文艺。
尽管对中国电影也没什么期待了,不过,还是支持下他吧,他也是一个弱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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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24
肖像和画面
眼前是块雕琢过份的玉佩,香囊的形状,又像个小花瓶,矫情地闪烁着宝石光芒,随便的挂在架上。我刚拿起来看,她就说,别动——是让我身体别动,给她当回模特。
她画画很快,从小就熟知笔墨的缘故,忍不住偷眼去觑看,可是不让我动,说是动了就影响布局。画完的时候才看见,宣纸上是个眇视人间的罗汉,横贯画面,也无所谓布局,面目相似,身上却是大红袈裟。
眼睛很小,我抱怨着,她却不肯改,说是不能违背事实,俩人大笑,然后才说是想把我那点隐藏着却又时常显露的傲慢画出来——她看得很准,虽然不喜欢这张水墨肖像,却还是觉得,那表情是写实的,藐视的双眼,眼观鼻,鼻却未必观心,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好象是这世界没有位置,可是认真想想,真有了位置,自己也未必安心去呆着,我还是不喜欢一个稳定的点。
据说《南京、南京》依照了大量的历史图片去还原布景,难怪看上去能让人有触及感,毕竟是从小生吞活剥给的教育。可是,真看完了,却还是空茫,远不如刚看完的克里莫夫的“come and see”,讲一个白俄罗斯男孩在二战的家乡土地上流浪的故事,画面生生寸寸,活得异常凶猛。
选择了一个奇怪的男孩子当主角,虽然还是年青,经过了残酷的战争时间,却迅速显出了苍老,像个山妖,皱纹满面,眼睛下面有深深的仇恨和紧张,“人活着的世界”,也是,却有无尽承担着的恐惧、仇恨和大山崩溃般的死亡——当时德军进入白俄罗斯,也采用了灭绝式的政策,把一个个村庄的人集中在谷仓里,然后是扫射和火焚,据说完全毁灭的有6000个村庄——我们并不是唯一被迫害的民族。
15岁的男孩子始终是主角,从他面容憔慛的母亲那里逃走,惶惶然地被游击队抛弃,和同样被抛弃的女护士在森林里狂热舞蹈,都是他尚未被启蒙的阶段,还有着孩子似的笑容,也有通常我们所见的西方电影习惯的套路,战争残酷论诸如此类。
可是到了逃回家乡的时候,画面的伟大感却出现了:草地上奔跑着两个无辜的身影,个人的,肉身的,上面是漫天飞舞的中国年节式的烟火,却都是无所不在的死亡。家已经不在了,母亲和妹妹的身体只是一堆白花花的肉,堆积在一幢木房子背后,他狂热的奔跑,寻找着可能生存的亲人。
乡村风景始终是宁静,灰蒙蒙的天空,孩子拉着一头乡民的母牛奋力逃走,想去给他幻想中还活着的村民们解决牛奶问题——天上忽然多了照明弹,随后还是满天焰火,流弹却是致命的,奶牛嚎叫着倒下,绝望地想扶奶牛站起来的孩子像中了邪。
战争无外乎是这些:混乱的生存,肮脏的死亡,毫无意义的丧失掉熟悉的一切,我承认陆川也在努力制造这些画面和意义,都说陆川好,说是他还原了历史,可是,按照我浅薄的历史哲学学习,历史似乎是不可还原的。
显然克里莫夫没有还原历史的宏大念头,一个孩子的挣扎,比起蓄意营造的上海小市民群的挣扎要更有力量,尤其是那孩子经过了非人景象后头脑里所产生的幻像世界,林立的熟悉的死者的面孔,轻柔的已死去的人的呼唤,穿着衣服的希特勒的骷髅,凶猛的森林中的沼泽地的挣扎,尽管也免不了意识形态的痕迹,那是1985年的作品,可是,更多的是俄罗斯式的宗教情感,重到灵魂不再轻浮,而是发烫,我们都有发烧的瞬间,战争是一场持续醒不过来的发烧,坏了躯体,更坏了脑筋——对于克里莫夫,想做的是一件艺术品,险恶,凶残,幻想和幻想带来的冷酷的美丽都在这里了。
死亡不是数字,任何死亡都不应该是数字,只是一个个生命离开肉体的过程,影片结尾的两段特别重,一段是烧死了一整个村庄的那群德国人被抓获然后被枪杀的过程,两段死亡接着,却有着完全不同的风格,上段是变态的恐怖,狂欢着的德国人以俄罗斯人的生命为草芥,下段的复仇却也是让人心生畏惧的,互相的揭发,渺小的求生,都在群弹下了结了。
陆用了最熟悉的强暴、慰安等来做人性的注解,可是人性不仅仅是生硬的忏悔和离奇的爱情,我喜欢克里莫夫在电影结尾时的处理,孩子对着希特勒的照片扫射,时间倒流,一个个黑白画面显现,希特勒在指挥,在演讲,在煽动,在上台,在啤酒馆,仿佛是马丁艾米斯的小说时间之箭——一切都回去了,只有回去才能解决那些发生过的苦难,悲痛和难堪,不过在这里,孩子似乎是用自己的枪弹阻止希特勒的成长,可是,最后一张照片出现的时候,他迟疑了,那是怀抱在母亲怀里的希特勒,也是个黑发黑眼珠的无辜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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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22
遇仙家
那个别院安静到了一定境地,只听见鸟声空落落地,像是夜里的海上的航船,飞一样向未知的地方驶过去,驶过去,四周只是辽阔的空洞。
我一向不喜欢太静的空间,最微小的声音都会放大,脚下的长廊边有个鱼池,是他自己挖的,说是现在裂开了,水跑了不少,鱼也就相应不见了,跑哪里去了呢,下面是绿藓般驳的地面,肯定,下面还有层层叠叠的土地,可是,那些鱼呢?
有蜻蜓落在走廊边上,据他说很厉害,“可以吃小鱼。”弱的身体,托在手中,袅袅飞了开去,能听见翅膀振动空气的声音。
说到他的修行,修了十年,先是百病不侵,再就是第二层次,“能感受到山里的东西。”周围都是静默的大山,院落后面的几十颗楠木借助山势而起,二三十米高,只看见渺远的树尖,想起了笔记里面记载的穿红衣的小人儿在树梢上飞跃的文章。
我定了定神,说,是看见山妖树精之类吗?他顿了顿,平板如纸张的脸上,眼睛眯起来,说,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怎么说呢,不是你说的那些东西——比如说,现在在这里,能看见你的前世和我的前世,不是我们俩在这里。
空气崩了起来,什么东西索索的动着,我不敢回头,怕看见自己身后有所谓的前世。什么都紧致起来,自己庞大的身体正在变成薄纸,莫非真是引动了新的维度?还是那些不能被称为山妖的气息在周围观看?他们大概对我也漠然着。
他刚从山下运了泥回来,浑身脏乱,平凡一如山道上常见的山民,可是书房里的多数书连我都是初次见。本来对他就好奇,现在,好奇没了,全成了惊奇。
固执起来,就想问前世是什么,用尽量亲近的口吻,热络地,在社会上通行的那套,可是他不理睬,也同样固执,小眼睛不闪动,也不凝神,不过避免看我。只听见自己声音滑出去,像条蛇。自己都厌恶的东西,还要放出去。
可是又改不了,平时屡试不爽的说话方式。
他还是不看我,眼睛望向远处的高林,说好奇不好,没什么意思,“你又不是修行的人。”
何况,他不能轻易说,又不是卖卜的术士,“现在这些说给你,要是老师傅听见会打我嘴巴。”说他自己已经很通达,说些东西,“不过是希望你明白,修到一定时候,是能感觉到一些。”
还在要求,却已经是萎缩的,觉得自己浑身被透视,陌生人看了个明白,相比之下,大字报那些只是小事情,只是皮外伤。他越是不看我,我越是觉得自己可怕,顿时,多少隐藏着的自己汹涌澎湃的在身体里面澎湃。
悉悉索索的,身后有什么东西爬走了,又盘旋了回看一眼。那瞬间特别羞愧,也许,前面那世真是条斑斓灿烂的山间的野物,不过那也还好,最怕前世是个爱俏的姐儿,徒劳的和男人纠缠,又撕扯到这一轮回里。不干不净,尴尬地出现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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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22
十分做作的天真
欠了个小人情,请半生的朋友去看话剧,我说我去买票。
结果他发短信说,买贵的吧,不少于280;我楞了下,毕竟很少听到这么说话——你可以说他直接。
他接着发,用半开玩笑的语言系统,180的座位我还真做不惯——是家所谓大型央企的小财务,大约也一贯享受免费待遇,开始就问过我能不能拿到折扣票,我是一向不喜欢去要演出票的,有找人的麻烦,不如自己掏钱,上次看翩娜包殊也只是300,一般人去回澡堂的价格。
我当时就表示,不用找人拿票,要是想看我请。
可是这种口气,我精明势利的脑海立刻翻腾,欠他的也就是小恩惠。
当时就有点生气的回短信,说爱看不看吧。他马上缓和,说现在票价还真贵,“以前哪里有680的票啊。”顺着的口气。
我买了票,他发短信给我,说快递过去,“否则你要是那天不去怎么办?”基本决定不回复,实在从没见过这样磨几的人,大概白拿惯的人也经常失手?
简直是光棍性格——看来大型央企也真能养出一种现场的卑劣。
后来还是约了现场见面,看完了,两人急忙忙往外走,黑压压的人群,像是斗败的鸟兽,也像是沙漠中匆匆迁移的物种群落,当然也是戏完全不好看的缘故,大家都不太评论,加上两个年纪不那么青春的时髦男人去看戏,总是会招到聪明人怀疑的,异常沉默。
年轻时相貌过得去的男同志,很少有到了中年就认清了形式的,多年前在上海认识他,还没发福,清秀地唱苏慧伦的歌,当时还有他拉来的两个朋友,一个矮小的公鸭嗓的大学教师,还有那个教师的身份不明,形体丑陋的男友,唱歌好象是某种嘶哑的机械在反复敲打,实在可怕——那教师明显对他有意思,可是也明白的知道自己无法得到,一晚上都用痴痴的爱慕目光看着他,似乎眼睛就能解决了恋爱问题。
最后请了那时候似乎很高价的钱柜,一千多,我再爱一个人也不会把钱这么花掉。
我未必不想和他搞,可是一惯是等人家找上门,可是以他的自恋,哪里会主动找,于是两人不咸不淡的交往了几年,他似乎还常常惦记着,像是黑色的夜晚中同在一条路上的朋友,知道那里有个人在走,时常会电话下,我们居然在不同的城市遇见,香港,北京,上海,两个人成为朋友,买本书,买点新的茶叶之类,君子的让人放心——他迅速胖了,当年的美丽成了墓志铭,阴阴地不肯散去,要找也枉然。
可是性格却着实娇,也横了起来,否则大概不会那么理所当然的发那些短信,莫非觉得请他看戏有追他的嫌疑?
今后大概还是不会联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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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4
伪造之城
《24城记》有种特殊的寒素感,好象是个冷面冷心的北方姑娘,也没有多少可以哀怨的东西,却展开了台面唱起了大鼓书,大张艳帜地准备好好歌一曲,说的却是几百年来别人的话,尽管也不乏温婉动人的一段旋律,可是细听,却又没有了,转回到庸常的大调中去—-只为大调最熟悉。
非常失望,尽管蒙上了一层诗意的画皮,甚至用上了叶芝的诗歌,可还是无法改变其为时代而树立纪念碑的通俗理想,什么时代——一个市中心转换易主的时代,一个无数人命运反思的时代,一个尚未开始内醒,有点小心得就沾沾自喜的时代。
一幢幢市中心的纪念碑式的建筑物后面平凡的小人物,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可那些小人物的命运是如此的欠缺挖掘的技术,一一流为平板式的产品,甚至刚开始让我感到了恐惧,莫非这种伪纪录片就将主宰整个电影?
小人物的命运往往值得看,无外是因为是大时代的受压迫者,或者不和谐音,是逃离而不是融合,只要你细心挖掘最日常的生老病死,这在西方历史叙述里早就是最简单的模式——想想《蒙塔尤》,那些在粪堆上打滚、性交的少年、那些遭遇亲属死亡后的农人、那些因日常恐惧而使用巫术的简单心灵,都是从废纸堆里挖掘出来的简单故事——但命运本身是最好的设计师,造出我们永远无法想象的日常生活。
就像是我们在回望中世纪宗教画的感觉,哪怕是在装修严密永久恒温的博物馆里,那些奇异的躯体还是会扭曲出异常的欲望——让我们想,原来我们是这么走来的?
电影一开始的场面也确实让人有震动感,监狱式的厂房,数千张嘴里涌现出来的合唱,可是迅速沦为下岗女工、保卫科长的世界:几千里搬家,军工厂特权,青春期困惑,女工的爱情,下一代问题,类似社会学厂史研究,索然无味的材料,在那些精心策划的讲述方式中,更显得平庸——开始的好,变成了无聊的人生小感叹。
也有个别的好,是贾的专业功力造成的,开始时说不出话的师傅的喘气声,一两张看上去让人流泪的面孔,紧张工人的古怪的小动作,包裹在华丽的摄影和歌声里——都有不完整的指向,尤其是那些宽阔厂房里的小人,印象最深的几幅像是伦勃郎的画,光线极曼妙,平凡的仿苏联式的楼梯上,慢慢上来川剧老生似的人面,金沙般的微光迷离,他站住,仿佛想说什么;还有就是远镜中拆厂房的工人渐渐拉近,普通的两个孩子,生机勃勃地带些野蛮性的面孔,不知道该如何笑,却又忍不住对着庞大精致的电影机器茫茫然笑着。
这些都有着让人害怕而想去探索的东西,可是,贾又毫无努力地迅速回到他最熟悉的命运故事中,而这几个故事是简单的让人厌烦的。
吕丽萍开场戏好,在厂区吊着盐水瓶走过的样子,寂寞萧索,平常人生的结尾,可是,那个失子的故事多像假货,而所谓的表演还不如古中国的扭曲夸张的失子惊疯,加上她蓄意装出的东北口音,不由人不生厌恶之心;陈冲明显的会演,也美丽地像朵保鲜干花,尽管蒙上灰尘,在最灰暗的生活里也看得出她作为娇媚的女人的扭曲挣扎的生命,在所有的或真或假的故事中,她不婚的故事也确实最有动人力量。
她古怪的口音只在证明演技,而照片的故事,通过她的讲述,成为最好故事的枝节,可是贾太故意放弃了全知全能角度,以一个伪装的采访者的面目出现,使人性的幽暗处毫无显现。而华丽悲剧突然缩了水,成为一个干瘪的街巷闲谈。
谈及小花,似乎是有意识的游戏在真假空间中,可是,镜中风景,却容不得这种静观。
结尾的赵涛更不好,扮演一个出生于1982年的时髦成都女孩,与她身份不符的人物角度,充斥在里面的还是生命悲哀,挣扎无力等简单人生感叹,莫非觉得这些我们都没听过?
陈词通过谁的嘴说出来还都是陈词。
大概文学青年们还是会喜欢,觉得关注了小人物之类,这座用地产商的金钱们堆砌起来的伪纪念碑就算赢在主题,可还是输掉了所有的细致,花花世界杯中大,仅仅选取了大家最冒充朴素的花哨面——不是不让人惋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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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1
我之小团圆
我们的小团圆颇为古怪——不过这个词语估计以后唤起的都是古怪的情绪,我用用也罢。这是我们今年共度的第二个整星期。
他每天六七点起床,去图书馆认真看胶片,晚上五点等管理员往外赶人了再出来,从东城去西城,长途跋涉两个小时,一点不嫌累,中间会停下来在阜城门外吃两三个包子,牛肉茴香,胡罗卜鸡蛋,加一碗小米粥,都是他在南方不容易见到之物,寒酸的门脸,可是对于他有种意外的诱惑力,因为是在北方。有北地风情。
进去,也是那种寒酸的凳子,可是他很欣喜,并不怕把自己的PAUL SMITH弄脏,他穿咖啡色,据说是他今年的幸运颜色,围一条同色系的围巾,是我从东南亚带回来的,得意洋洋的坐下,觉得自己给小店带来了光鲜之色,要是在上海,这种小馆子肯定是他拒绝的对象。那些北方的粗枝大叶的食物给了他满足感,再买上几个电红色小点的硬面饽饽,坚硬,清甜,像是古画里的食品,有其独特的吸引力,正好是他中午的食物——对于他,吃不仅仅是吃,是某种外地生活。
他去的路上,我肯定还在睡觉,谁会在六点起床呢?所以在朦胧中有轻微的接触,有混乱的告别,几乎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可是如此不解决问题。
中午几乎不联系,我刚醒,他在胶片机器前做忠心耿耿状,电话是骚扰——当然我还是愿意被骚扰的。
晚上等他回来,有某种家庭妇女的感触,可是又无家务可做——尽管愿意做饭,他也未必肯吃,所以基本上是白等,挑选了衣服出来,搭配,华丽或者朴素,像是一切悠闲又空虚的中产阶层,电话就是商量去北京城的东西南北各处去觅饭——总是在不统一中终于统一,看路线,也看心情,最后的决定往往是出人意料的。
一顿饭由开始的精心策划,最后的潦草收场,不过是瞬间,像人生。去了几乎所有的想去的大店,也就是那些肥甘,无甚趣味,像红楼梦里说的,天天吃厌了“肥鸡大鸭子”,又要找新鲜的蒿子杆。
到是周末那天去荒凉的前门的小铺,印象深刻。去八大胡同巡游,研究了下韩家潭附近梅大相公的出道处,两个人说笑着会不会去打茶围之类,看见家素三鲜烧卖,就进去了——不是饭点,不过也是走累了,豆腐干和韭菜,清洁的很,像《山家清供》里面的食品,上面是薄纸的皮,喧腾着,相比之下,南方的糯米烧卖真是粗货,是婢学夫人之物。
屋子还是土煤气,暖和的很,有几个老头应该是从中午喝起的,地道的北京市民,醉醺醺的,平静地胖着,大城市的贫民也有他们的独特气象,在他们熟悉空间里边自如着,一个穿大红大紫睡衣的老太太进门揪老头回家,结果自己坐下聊起了天——老板娘问她吃不吃素饺子,她说不。说自己的病说了半天,都是熟悉的街坊生意,我们俩是典型的外人。
于是老板娘不急不燥地在那里数钱,对于我们吃了半天最终也没吃完表示轻微不满,不过显然看出来我们也就是过路豪客,那种不满中有巴结,更高兴地是我们喝了她们家的饺子汤。我觉得自己的作派很羞耻,但是因为是这样了,也就这样吧。
晚上是絮语时刻,屋子小,最舒服的状态还是床上说话。说的还是几年前的事情——因为没有新事情可追查,上次的说法和这次的异同,偶然的奇遇,命定的结果,都是散漫无依地混乱说着,听的人生气了,动手动脚,可是又被压制住了,手和脚的交错状态,无所事事的人也有无所事事的快乐。
虽然睡的不好,可是还是踏实的——他走了后我就做了怪梦,梦见一个花名册,上面的活人和死人一一捆绑成对,黑灰色,印刷在册子里,像是恋尸癖的狂欢网站,吓醒了,数小时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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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09
随便
新看莫泊桑入了迷,买了他的《于松太太的贞洁少男》、《如死一般强》——充满了坏女人和浪荡男人的故事,某个离婚女朋友总和我痛诋我们时代的没责任感、婚姻的轻易销毁和男性的不负责任,其实在莫泊桑那个时代,这些所谓的没约束的婚姻就开始了,至少横行了一个世纪。
可见我们并没有多么不幸——恩格斯以为,婚姻不过是长期的合乎资产阶级法律的卖淫,被用在范柳原的嘴里,抨击那些渴望嫁他的女性,流苏也不过是她们中间的一个。
这话也对,相比起资产阶级,无产者因为没有财产可以计较,所以性关系更随便,尤其是我们这个流民的时代——那些斤斤计较的农民们和正在大城市崛起的小布尔乔亚,大概是特别鄙视这种性关系的,南方的一本正经的都市报经常报道打工女的婚姻问题,也有很多假模假式的专家喜欢就此发表高论。
从前学校有个心理学女博士,现在也算经常上电视的专家,上次偶然看见她,浮肿的意气风发的脸,在电视上充满激情的呼吁大家来关心打工者的性生活,呼吁不要乱交,也呼吁给夫妻提供婚房,大概觉得自己这样就算有人文情怀,其实人家有自己的解决方式,更何况,解决了夫妻的,那些非夫妻怎么办?
去年在东莞,印象最深的就是公共汽车上拿着被子和桶的那些少年,大概是从一家工厂搬家到另外一家工厂,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没长成的身体,黑而脏的脸,不让人有亲近感,可是那是切实的身体,也有欲望,也有渴望被抚摸的皮肤。
在南方的工厂区,经常看见那些非婚姻关系,似乎不在一起打工的夫妻才是常态,男女朋友紧密地走在路上,黑暗的,紧紧拥抱着,到像不那么美好的城市雕塑。
在工厂区搭建无数临时交配房?荒诞到了可笑——这女博士从前在宿舍和丈夫吵架都用英语,怕我们听见,现在想来应该有自己的宽大房间了——也因此有了更充足的人文素养。
去修鞋,北方的鞋铺因为寒冷,缩在一间肮脏的小屋子里,几个人闹哄哄的在那本来窄小的屋子里打牌,我进去,他们短暂的停了下来,大概觉得是完全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肮脏的年轻男人说,今天我又挂上一个女的,福华肥牛的服务员,说要请我吃饭,旁边的中年人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接着打,一边笑他,说他天天能挂上。那男人是种贫贱的英俊——可以让人想象那些被挂上的女孩子们,北方的憨厚,红脸,大脸蛋子——睡了也就睡了,运气没有好到能结婚——不过毕竟不是老的急忙把自己嫁掉的年纪。
电视里也整天演这样的故事,法制道德类节目,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愿意上电视的人,上次看见一个英俊的穷孩子,在网上挂了三四个女孩子,约会了一段就甩掉,似乎也不是为了钱,仅仅就是喜欢这样,简单的性,爱的气氛。电视上揭发他,暴露他给女孩子们的信件,都是琼瑶语言。
喜欢他的女孩子都是乡村气象——电视台把她们纠集在一起,去找他算帐,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两个差不多同样难看的女孩子见到他反而不扑上去,只是在边上大哭起来,而他也左右逢源的安慰着,到底是没有利益关系的性——相比起都市中年人的猥琐婚姻,这些孩子的性关系要健康许多。
还记得天津某作家写贫民窟的婚姻,让我大开眼界,不仅仅充斥着凶猛的普通男女的性关系,还有冲破所有禁忌的性,包括乱伦——细节生动,大意是某个煤矿工人的寡妇和儿子如何如何,还不许他结婚,因为他结婚就要离开家庭,不能继续满足自己。
他大概不是编造故事,看上去像是找了无数病院的病例在分析,小说是多年前看的了,不知道怎么当年没以精神污染为名给整顿了——突然想起来曹禺同志描绘的下等妓院也是天津风情,可是几个“日出”的版本中,只描绘了这里苦,说来说去就是人间地狱,其实想来,地狱里面的苦肯定是参差多态的。不仅仅是卖不出去挨打一项。
掀开世界这层皮,我们的把戏还真是花样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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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03
我要骗人
1
正是旱季的最后几天,小城处处繁华秀艳到了极致,像是精心的湘绣贡品,满坑满谷的浓色调,连边角都是重重叠叠的金缕线织就的缨络,可是总有褶皱的地方忘记了打点——我们住的那个小旅馆就是这么个背人处。
到得晚,上岸挨个地打听旅馆,要不是看不中——新崭崭的,只有几个北欧胖姑娘在白亮亮的院落里玩PSP;要不就是住满了,胖大的美国老妇,比我早一步占了那个有花园小院的旅馆的最后一个房间,在懊热的不通风的前台,大声地对我道歉,我黯然地离开——像是一个顶平庸的侦探片的开端。
最后去了这里,离开中央市场至少两公里,走在最近的酒吧也要十分钟,房间炫耀的不是木头的长廊和紫外线般耀眼的三角梅,到是空调和小电视,价格十分不高,也累,细密的汗,别人看不见——正是这个国家最后的凉快季节,但是自己知道身体的炎热。
就不再跋涉着挑选旅馆,进去了,看门的孩子打开那扭七扭八的房间,镜柜是唯一的东南亚风,低矮的沉重的褐色的小木柜组合,半蹲坐在镜子前,人都显得重大起来。
那孩子是个典型的老挝人,重嘴唇,憨厚地笑着——玩着他黑白的旧手机,我走来走去地找被子,但是一时忘记了英语,比划,带着毯子的简陋发音,最后他从柜里给我拿出来白色的物件,肯定语气,说,就是这个。
看看,里面还有一叠,笨重结实的木柜,实用品。
心情本来就不好,才出来,可出来也没有好——我不能像偶像那样,借旅游来治疗日常生活的忧伤,几天的船下来,心里始终盘旋着老问题,也不过是贪在作怪,看见别人的青春、爱情,堆积成平庸的幸福晃荡在那里,满船的年轻的身体的,渐渐走进的日常婚姻——一切与自己无关——说给谁谁都会笑,哪里有这么贪婪的人?可是却又是切肤的。
那白色被子是厚桌布的形制,方方正正,周围是大的荷叶边,宽而广,盖的该是桌子而不是人。刚拿的时候不觉得奇异,可是放在身体之上,才发现它的古怪,这么薄,哪里是被?
显然还是北方的根深蒂固的思维在作用。一向对自己的中原系统怀疑着,关键时候,还是看不惯异样之物——可是,又有什么值得坚持呢?
坐在那里,喝着水,世界慢慢地小下去,只有被子和水包围着,生活简单到了极端,半夜醒了,一遍遍对自己说,够了,原来要的就这么点——如果你说这是个读者似的故事,我也承认。
2
第二个故事更复杂,一个88岁的老头,在周围的人纷纷老去的时候,成为他过去的时代的见证人,成为一门已经逝去的学问的大师,也成了艰难岁月的斗争者——一半是虚荣心在作怪,一半是记性不好了,越发坦然的胡吹起来,包括自己的年纪也往大了说,可是周围的乱哄哄的人都捧他——没有传奇的平庸世界,有点不一样就是好的。
电视台抓不到人,有个长髯翁出来撑画面,贯上国学大师之名,没什么不好。于是,在通俗语境里,更成了传奇。
所以他的地位日益隆重——想来刚开始也是惊异地,觉得自己平凡资质,怎么老了反而成为大师?活得老真是有功劳?也耐不住寂寞,也做出一副泰斗的样子,当年朱皇帝拿到皇位尚且说,“本只想打家劫舍”,一副没成想的架势,何况老混混。
突然跳出来一个以与老同志交往为乐的中年学术混混,对老头子越来越隆重的地位看不上眼,加上有几个不屑于与老混混争斗的老同志在旁边提供材料,于是中年人开始揭发,“年纪是假的”、“学问是假的”、甚至于罪名都是假的——只有谎言是真的。
所谓的“国学大师”之流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可靠,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可靠,即使披挂起来,也无外是死虎皮,这个关节里,倒是中年人有点仗势欺人,把老头逼迫到角落,老头写了个短文答复,本质还是圆滑,文章也算干净—— 短文里有种利落的凄凉感,摆明了这个时代的人不能理解的旧时代的气质,索性也就不再纠缠。
倒是打着维持正义旗号出来的中年人实在让人觉得混乱——猥亵少女是个狂热的清教徒的世界强加的罪名,何必拿到现在说事?
不觉得他的谎言有多大错误——漏洞百出的世界,撒无伤大雅的谎言,未见就多么荒诞——同情文怀沙理由很简单:有假仁义道德之名的诳和骗,那么,为了虚荣和糊涂,骗骗也无妨。
3
Chet Baker也酷爱撒谎——从前只听过他的声音,轻慢到了极端,是下雨天街道上掠过的公共汽车的下面的金色水光,轻薄,缠绕,可是又肆无忌惮,在身体缠成线,拂不去。
看了记录片才知道,原来是个谎言大王,万人迷做惯的人,很难那么诚实,何况是那么一个天生的万人迷。电影采访年轻时迷恋他的男人女人,谈起来都是陷落的眼神,说起当年初出道的时候的景象,简直像天使下放到了酒吧里,形容词是用“希腊天神”——是毛姆小说里形容他杰出的男主人公的定语。
天使永远要回去——不耐俗世,他吸大量的大麻,被抓,被驱逐,乱搞,采访他的时候,皱纹已经吞噬了他的嘴巴,可是采访者还是被他三下五除二的抓过去,问问题的同时,被迫贡献嘴唇承担吻。
一生和谎话纠缠,以至于许多事实都成了谜语,例如四颗门牙如何在盛名时分被打掉,他至少换了七八种说法,黑白的画面里,人也显得没那么老了,飘摇的长发,眼睛也还亮,声音依然迷惑众生,把那黑白画面变成了玫瑰红,短暂的让我们出现视觉误差。
我是如此的爱慕着他,把他晚年在酒吧的几场演出全买了,黑白DVD里还是那么骄傲的神态,据说年轻就不练习,拿起号来却能吹出最好的节奏,也奇怪别人怎么还要练习——这么一个人不撒谎,怎么有天理?
凭什么让他讲他天天吃什么睡了谁如何辛苦地玩音乐?那些事迹,还是留给我们凡人去报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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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1-10
浮动
一
长途车上的这两个女人看上去有种跑江湖的利落,就记得其中一个的装束是古怪的1990年代华丽摹仿状态,长大衣,长靴,棕色的一个长条,像是叶浅予的线描人物,很早就站在进站口张罗事情,对汽车晚到的几分钟不屑又愤怒地评点。和坐我前面一个头发稀疏而又油油的肮脏的上海老男人一样焦虑——老男人是心疼钱,说是花了这么多坐汽车,就是为了快,结果这么慢。“不划算,不划算。”在他脑海里,时间和金钱密不可分—20年前的流行语言看来深入人心。上了车,棕色女人就开始电话大战,全是生意经,居然是山西昔阳话,我是这几天看电视上的郭凤莲多了,听了出来,快而厉害的刀样刮着,一个接一个,她旁边的女孩子也一口一样的刀片,是两个在南方多年的山西女人,追款、定货、调情之外,也骂工人和孩子,足足半小时一直不肯歇息,我实在忍无可忍叫了句“小点声”行不行。谁啊?是谁?她们警惕起来,是在说我们吗?我们怎么啦?打电话也不行吗?两个人在座位上欠起身子,有种羞腼而愤怒的张力。大概还是习惯把长途车的时间用来办公的女人——时代的陷落,所谓的男女平等,使女性多出了这种奇怪的豪迈。
二
那咖啡馆座位奇特,虽说是两个区域,可是之间薄的用矮木板隔离,旁边座位上的胖女人过于气势凶猛地电话着,原来是替儿子找名校,也没什么人托人的关系,就是114电话过去,然后找到某校校办就开始滔滔不绝,“我儿子也是重点中学里面读书的。” 满头黄色的大卷,淡灰的西装短裙,包不住她胖大的屁股,不时跑到咖啡馆门口去张罗,看她的情人来了没有,跑起来到很灵活,是个经常在社会里挣扎的女人——想起了一部墨西哥的电影,里面两个巨大肥胖的男女做爱的曲线动作,只有在这个城市,中年男女的咖啡馆约会才这么见怪不怪。来了个鄙旧的半老头子,她换了座位,两个人躺在靠墙的稀脏的软沙发上,有种温暖熟腻的家居场面感,她放弃了儿子的学校,电话里开始谈她的旅行社业务,老头无所事事,手在她庞大的肩膀上不断滑落。
三
女人穿马靴和天蓝骑马装,袖口有金色纽扣,黄色的头发烫得很好,中年削尖的面孔,两条法令纹,像个常见世面的,不时地看管着她的女伴,说着我们听不见的训条,女伴长得甜美普通,唯一奇怪的是在头上有顶白色的绒帽子,室内也不肯脱,点了一桌菜。来了一个穿着旧呢衣服,异常家常的老头付那昂贵的账单,有种让人猜测的性的微弱的空气,在老人和那个年轻女子间浮动。中年女人适时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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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17
大闸蟹:吃及其它
今年有大闸蟹的命,先是有人从江苏快递来一箱,所谓的机场快递系统,态度明显比一般的快递公司要傲慢,短短的几分钟打了四个电话,勒令交代清楚我的地址——我给的已经是最明显的地址,街道号码,周围标志性建筑,包括路线图,而且在外面公干,最后怒喝,你爱送不送吧。
当然还是送了,真是一箱,最下面是两瓶冰冻实了的康师傅矿泉水,作为麻醉它们的利器,不知道为什么那水不够干净,冰有些蒙蒙的灰,使我觉得螃蟹也不那么干净。
我对大闸蟹感情淡漠,在上海住的时候,也从不专程去巴城吃蟹,到是去过昆山听昆曲,吃奥灶面——一般人是吃完蟹再去吃面的,我却是直奔那面而去。
那家吃面的馆子有种县城的富丽堂皇,上下几层,仍然被人流堆积的满坑满谷,面好像有几种浇头,据说爆鱼和闷蹄最正宗,那鱼炸制的上海不一样,特别大的一块肚腹部的肉,红光灿烂,到像块石头,有种乡村的祭祀品的感觉,也可见昆山虽然高度城市化,但是吃还是朴实无华的乡村风格——我是最贪婪的性格,强硬地要求几种浇头都加上,实在是吃不下,在周围坐着的人的异样目光中,只好剩下大半,他也嘲笑,表示早就规劝过我了。
有次在那里见到一个认识的酒店公关,大家都在找座位,冷漠的寒喧了一下,她说她是刚吃蟹回来,说到吃,表情倒是有种充实的满足感,她是个高龄未婚女,平时的脸上刷了石灰似的粉妆玉琢,心情大概是焦灼的,可是,吃是那么一种最原始的安慰,和夜半时在床边摸到的另一具身体一样,冷热到也不必计较。
回到正题,这阳澄湖螃蟹我是吃不出好,总觉得和一般的一样,不过都笑我没见识,说,“哪怕在里面泡泡也好吃多了。”前些年流行给螃蟹洗澡,把太湖的螃蟹弄弄干净,临上市前拿到这里去泡半个月,据说也好吃很多——我觉得自欺欺人,可是,总有人气势汹汹地跳出来指出我的谬误。
上次饭局,旁边是个不认识的大学女教师,人是比我小,可是焦黄的小脸,不好看,穿件脏红的毛衣,显得老气横秋,大约是表示自己见识广,路子多,席间都在说今年去上海吃蟹的盛事,我也发表谬论,她突然严肃地教育我,“你不懂,阳澄户地势不同,螃蟹是慢慢往上爬的,所以好吃——即使只是爬半个月的洗澡蟹。”明显是证明自己也是吃过正宗的,有来历的,身价不菲的阳澄湖蟹。又说种种社会现象,时不时提到自己认识的某个大人物。实在是讨厌,可是,要是在公开场合吃蟹,每顿都有类似这种人的存在。
其实秋冬在江浙的高速公路旁经常看见各种蟹在卖,有的冒充,有的不冒充。一般是夫妇两人卖——必须冻冻这些张牙舞爪的家伙再捆,不是一个人的活。
有次去同里,回来路上买了十多只,那卖蟹女人不小心,被只蟹夹了,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粗制滥造的棉袄,应该是个干活的女人,可是那种疼,来得迅速,眼睛顿时红了,她老公顾不得管她,忙着跟我们算帐——倒是我在心里害怕起螃蟹来。一直到现在也不敢主动拿。
自己吃,始终吃不了那么多,一个人两只为限,两个人最多是四只,即使放冰箱,也不能保证活多久,所以今年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到大闸蟹,还是有点发愁,送人嫌麻烦——叫个出租去送两只螃蟹,我又不是个爱送礼的,所以最好往往是叫人来吃,可是叫人来,又要配别的菜,更是麻烦。
有人劝我可以拆蟹粉,我要真会拆,那岂不是成了天人。
前两天又收到十只。估计是今年丰收,南方人民吃不完之余,发明了送北方的飞机渠道,专门的机场配送活物专线,显得隆重——据说运费不比螃蟹便宜,所以大家一般一送十来只,否则不划算。可是,我这种没拖家带口的人就麻烦,放冰箱第二天再吃,我觉得腿肉有石灰的粉末感,膏也腥,分明是已经半死了。当然也是我嘴刁。
可是确实已经被捧上了天,只能吃下去。
上海人大约是一年四季吃得仔细,整天要算小菜钱,所以吃大闸蟹都当盛事,我以前有个同事,每个月不用交家里饭钱,可是到了秋天,吃螃蟹的日子就要交给家里钱,或者自己买回家去,算是孝顺。上海俗话里还有骂人没见识的话,“叫花子吃死蟹,只只鲜”——钱和小市民的品味,包括对见识的羡慕,如此深刻地纠缠在一起。
借助上海和江南的文化、经济辐射力,大闸蟹现在是已被发扬光大到一定地步,多少西部省会的豪华酒店里放着两只半死不活的小螃蟹当大闸蟹卖,出售的是某种势利。
中国的广阔的小地方有无数的美食,要是小地方一直那么小下去,肯定也就不能出名。寂寞地活下去,所谓的“空谷幽兰”——上次在云南乡村看见了“酱蚱蜢”的招牌,当时视为奇观,不敢于吃,当地人大概也觉得外人没兴趣,并不像木瓜玫瑰甜水一样广为招徕,是个暗暗白发的老太太卖的,相机一对准她,就把笑脸收起来,非常严肃,可是相机拿开,又笑着看我,显然是她觉得照相是件重大的事情,需要端正表情,不是我们在冒犯。
其实想想,要是西南边疆的这小城像上海一样强大,有完全的文化辐射系统,焉知蚱蜢养殖不会成为产业。
螃蟹的狰狞,不会比蚱蜢好,可是这种边疆地区,大概永远不会出个李渔,像赞美大闸蟹一样来赞美那种古怪的小生物,生物如此,人也如此,模模糊糊的生老病死,其实也好。 -
2008-12-11
最好的时光20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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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转角的小饭店却有相貌堂堂的大院落,放着特殊的绳子缠成的五彩缤纷的板凳,还有树招摇的不开花的石榴树——小城里的大餐馆,去年来的时候是这样,今年还是这样,仿佛多少年也不会变化。
也就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刚进去,外面就下了小雨,街道中间那些破败的彩色旗帜,还有砖瓦本色形成的特殊的阴暗古城楼都润了。
是家小馆子,却是有松茸,和一些别的蘑菇,边地常见的清真小餐馆格局,可是菜大相径庭,有无数绿茵般的蔬菜摆在那里。一般这里的清真餐馆都叫“食堂”,也有食堂似的简单外表,挂上串黑色的沉默的牛干巴当招牌就够了。蔬菜肯定不像白族人的餐馆多。
我们默默吃了一盘松茸,乌黑的汤汁,和别处那么手面干净的炒松茸不一样,吃感动了,完了才觉得好,于是又贪婪的点了一盘,还是黑的,小的,上面只有些简单的红辣椒,吃着,像是雨后森林里走动的感觉,却全无脚底的潮湿之虑,相比之下,小时候吃过的中原地带常有的松菌就是丫环。还是粗使的。
老板娘穿着古怪,是个在室内也戴着草帽的中年妇女,大红的绣花背心,画两道细眉,大概是觉得我们不顾价格吃了贵重的菜,出来表示感谢。我傻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就20元一盘,在大城市,连松毛都沾染不到——上次在山里吃饭也是这样,老板娘激动的说,谢谢啊,你们居然点了这么多菜,不期然的有种羞涩,是我们占了便宜。
进来一个穿蓝布衣服的老头,小城里少有的一个人吃饭,褴褛着,是要吃牛X,老板娘随即悠扬的报出价格,说是10块,又说了句,“怕您老不知道这个价钱。”那老头胡子很久没刮,就是在小城,也显得落寞,一方面觉得老板娘说得有点多余,可是我也觉得那老头不像是出那么多钱吃顿中饭的人,也难怪她多嘴。
好奇着问他,牛什么?他笑了,嘴里一口坏牙齿,还是没说清楚,过了会看见才明白,是从厨房里那锅稠烂香鲜的炖牛肉里舀出来的一碗,老头笑得有点尴尬,大概是自己觉得年纪大的人还贪吃,不好意思——这是第二次动心来这个西南边地的小城养老了,他倒是真心享受生命的微小时刻的。
2
飞机颠簸的时候,看《柏林亚历山大广场》,那种颠簸的舒服与否全视乎人的状态,感觉最好的时候,俯冲使人有性高潮的类似感——不过这次是德布林使我冲动,他写的最不好的时候,也就是海明威。
无穷尽的悲哀和救赎,在泥潭里的漫长日子,小自满和得意——我们都是靠虚荣心和蛋白质在活着,1920年的肮脏复杂的大城市的底层小市民。
好的东西,真是没有时间规制的——看过太多自满自得的蠢玩意,只有这刹那面对这本2008年廉价版,草黄封面的译著,才使自己看清楚自己活得可怜和可鄙的状态。感谢翻译罗炜。
3
深圳,沿街的喧闹的酒店,我们在清晨和中午睡觉。厚窗帘挡住了光线也挡不住南方的市声,杂乱无章的,活着和欲望的嘈杂。
在清晨的微光里做完该做的事情,再淋漓酣畅地睡过去。睡一觉的感觉和满足地吃了一顿的感觉类似——用舌头可以品尝到那快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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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09
我没常识
有都市报娱乐记者批评《梅兰芳》,说是里面唱了黄戏——指的是孟、梅合作的《游龙戏凤》,是因为记者小姐的耳朵听见了不雅的动词因此产生了联想,因此该记者批评道,电影引用戏曲不当。
别小看中国各个都市报的娱记,他们的势力不小,制造了不少观影新系统体验,“笑场”、“台词很雷”,结果现在很多网络白痴每看一部电影就是惦记大家笑了几次,要不就是把自己无法听懂的台词默默记录下来,赶回家在网上一部接一部的紧张评论——如果这叫评论的话,“不毁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诋他人”。
理他们都多余,可是偏偏成为某种习惯性话语。
按照某种惯性思维看电影,俨然自己是剧评家的娱乐记者们既然认为梅龙镇是黄戏,个么上海的女老王佩瑜同志请谨慎了,小心您再唱的时候,被“笑场”。
如果说《梅龙镇》是黄戏,那么,中国至少有一半在演的京剧可以停止上演了,“苏三”里面的黄词也不少,“贵妃醉酒”更黄——还能挑逗出受西方腐朽思想影响的人们对中国阉人的性幻想,至于相对古老的昆曲,全部要禁止,牡丹亭里面有大段淫秽台词,西厢记对性行为进行了详尽的描写,娱乐记者小姐,请您多看几部戏,再封山育林好吗?
当年的黄戏不是梅龙镇这种演法,像梁实秋回忆,演贵妃出浴的尚小云穿肉色内衣出台,表示自己没穿衣服(胸部怎么表达他没介绍);演大劈棺的演员进了帐子,摇晃床不说,还把鸡蛋青当精液抛洒出来,那才叫黄——不过应该也是好看的。
不过我并不是说《梅兰芳》引用的戏好,像我这种戏曲盲都觉得里面的戏曲有古怪,据说还是梅葆玖和王佩瑜、张克配唱,也算是中国京剧能拿出来的顶尖人了。
迷住东北流氓的应该是《牡丹亭》,某娱乐小报小姐,这戏曲更黄,难怪演员会猥琐的吞咽唾沫,梅是京剧演员中受过严格昆腔训练的,这段没错。
可是别的选择还是很奇怪,《一缕麻》这种既没有声腔、也没有唱段传世的现代京剧作品,为什么给予了那么大的篇幅?莫非因为这也是齐如山的作品故此保留?肯定不会——他们连齐如山的名字都不敢于用。
唯一的解释是导演为了歌颂梅兰芳的新战胜了十三燕的旧,可是,这几部新戏根本没有留存下来,梅自己也放弃演出了,反到是十三爷爷同场竞赛演出的《定军山》一直还在演。
我不相信《一缕麻》好看,唯一的号召力就是梅穿当时的时髦装束高领旗袍,好比现在大家去看小猪穿时髦内裤开演唱会。
《黛玉葬花》当时轰动一时,不过现在也没有演出——应该也只是当时革新了演出服装,展现了大眼睛和瘦脸蛋。不过梅郎之色在电影中始终不是描绘的重点——电影对贪图他色相的人民群众一律进行痛击,基本上表扬他用艺术征服了广大群众,可是现时代的新群众们看了“一缕麻”的古怪发音只会窃笑,看“梅龙镇”只会狂笑。
剩下的几出,因为是有时间和地点的历史记载,大约不好更改:《汾河湾》事关大局,肯定是照搬无误;美国舞台上的《虹霓关》难为黎明了,也是动作黄戏,结尾还很暴力;“梅龙镇”挑逗和含蓄并存,只是章小姐基本上是最洒狗血的那类票友动作,有点别扭。
最奇怪的是东北流氓一往情深的去发飙的那场,舞台上有底下层演员在唱“贵妃醉酒”,东北流氓上台发作,这是梅兰芳的戏啊。
完全胡说八道——醉酒至少唱了近百年,本来就是黄戏,表现寂寞的宫廷女人和太监们相处的无聊和寂寞,主攻打情骂俏,梅的贡献是把黄的地方删除了一些,有些介于青衣和花旦间的表演方式,也就是花衫——那个台上放电的下九流演员满好痛斥东北流氓——你没文化,我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演法,这才不是你们的戏呢。
梅派戏复杂华丽多变,可是自从张派出来后,学梅的演员大多去学张(这是大课题,我不讨论),以至于现在的梅派非常衰落,胡文阁这种江湖漂泊者学梅都被当了大事,这似乎是常识。
时代会挑选他们的英雄人物,可是,梅肯定不是英雄,他是复杂多变的偶像派,导演妄想用革新的、干净的、现代的戏去帮衬他的高大英雄,把世界分成简单的新和旧、黑与白,真是不遗余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