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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17
大闸蟹:吃及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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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有大闸蟹的命,先是有人从江苏快递来一箱,所谓的机场快递系统,态度明显比一般的快递公司要傲慢,短短的几分钟打了四个电话,勒令交代清楚我的地址——我给的已经是最明显的地址,街道号码,周围标志性建筑,包括路线图,而且在外面公干,最后怒喝,你爱送不送吧。
当然还是送了,真是一箱,最下面是两瓶冰冻实了的康师傅矿泉水,作为麻醉它们的利器,不知道为什么那水不够干净,冰有些蒙蒙的灰,使我觉得螃蟹也不那么干净。
我对大闸蟹感情淡漠,在上海住的时候,也从不专程去巴城吃蟹,到是去过昆山听昆曲,吃奥灶面——一般人是吃完蟹再去吃面的,我却是直奔那面而去。
那家吃面的馆子有种县城的富丽堂皇,上下几层,仍然被人流堆积的满坑满谷,面好像有几种浇头,据说爆鱼和闷蹄最正宗,那鱼炸制的上海不一样,特别大的一块肚腹部的肉,红光灿烂,到像块石头,有种乡村的祭祀品的感觉,也可见昆山虽然高度城市化,但是吃还是朴实无华的乡村风格——我是最贪婪的性格,强硬地要求几种浇头都加上,实在是吃不下,在周围坐着的人的异样目光中,只好剩下大半,他也嘲笑,表示早就规劝过我了。
有次在那里见到一个认识的酒店公关,大家都在找座位,冷漠的寒喧了一下,她说她是刚吃蟹回来,说到吃,表情倒是有种充实的满足感,她是个高龄未婚女,平时的脸上刷了石灰似的粉妆玉琢,心情大概是焦灼的,可是,吃是那么一种最原始的安慰,和夜半时在床边摸到的另一具身体一样,冷热到也不必计较。
回到正题,这阳澄湖螃蟹我是吃不出好,总觉得和一般的一样,不过都笑我没见识,说,“哪怕在里面泡泡也好吃多了。”前些年流行给螃蟹洗澡,把太湖的螃蟹弄弄干净,临上市前拿到这里去泡半个月,据说也好吃很多——我觉得自欺欺人,可是,总有人气势汹汹地跳出来指出我的谬误。
上次饭局,旁边是个不认识的大学女教师,人是比我小,可是焦黄的小脸,不好看,穿件脏红的毛衣,显得老气横秋,大约是表示自己见识广,路子多,席间都在说今年去上海吃蟹的盛事,我也发表谬论,她突然严肃地教育我,“你不懂,阳澄户地势不同,螃蟹是慢慢往上爬的,所以好吃——即使只是爬半个月的洗澡蟹。”明显是证明自己也是吃过正宗的,有来历的,身价不菲的阳澄湖蟹。又说种种社会现象,时不时提到自己认识的某个大人物。实在是讨厌,可是,要是在公开场合吃蟹,每顿都有类似这种人的存在。
其实秋冬在江浙的高速公路旁经常看见各种蟹在卖,有的冒充,有的不冒充。一般是夫妇两人卖——必须冻冻这些张牙舞爪的家伙再捆,不是一个人的活。
有次去同里,回来路上买了十多只,那卖蟹女人不小心,被只蟹夹了,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粗制滥造的棉袄,应该是个干活的女人,可是那种疼,来得迅速,眼睛顿时红了,她老公顾不得管她,忙着跟我们算帐——倒是我在心里害怕起螃蟹来。一直到现在也不敢主动拿。
自己吃,始终吃不了那么多,一个人两只为限,两个人最多是四只,即使放冰箱,也不能保证活多久,所以今年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到大闸蟹,还是有点发愁,送人嫌麻烦——叫个出租去送两只螃蟹,我又不是个爱送礼的,所以最好往往是叫人来吃,可是叫人来,又要配别的菜,更是麻烦。
有人劝我可以拆蟹粉,我要真会拆,那岂不是成了天人。
前两天又收到十只。估计是今年丰收,南方人民吃不完之余,发明了送北方的飞机渠道,专门的机场配送活物专线,显得隆重——据说运费不比螃蟹便宜,所以大家一般一送十来只,否则不划算。可是,我这种没拖家带口的人就麻烦,放冰箱第二天再吃,我觉得腿肉有石灰的粉末感,膏也腥,分明是已经半死了。当然也是我嘴刁。
可是确实已经被捧上了天,只能吃下去。
上海人大约是一年四季吃得仔细,整天要算小菜钱,所以吃大闸蟹都当盛事,我以前有个同事,每个月不用交家里饭钱,可是到了秋天,吃螃蟹的日子就要交给家里钱,或者自己买回家去,算是孝顺。上海俗话里还有骂人没见识的话,“叫花子吃死蟹,只只鲜”——钱和小市民的品味,包括对见识的羡慕,如此深刻地纠缠在一起。
借助上海和江南的文化、经济辐射力,大闸蟹现在是已被发扬光大到一定地步,多少西部省会的豪华酒店里放着两只半死不活的小螃蟹当大闸蟹卖,出售的是某种势利。
中国的广阔的小地方有无数的美食,要是小地方一直那么小下去,肯定也就不能出名。寂寞地活下去,所谓的“空谷幽兰”——上次在云南乡村看见了“酱蚱蜢”的招牌,当时视为奇观,不敢于吃,当地人大概也觉得外人没兴趣,并不像木瓜玫瑰甜水一样广为招徕,是个暗暗白发的老太太卖的,相机一对准她,就把笑脸收起来,非常严肃,可是相机拿开,又笑着看我,显然是她觉得照相是件重大的事情,需要端正表情,不是我们在冒犯。
其实想想,要是西南边疆的这小城像上海一样强大,有完全的文化辐射系统,焉知蚱蜢养殖不会成为产业。
螃蟹的狰狞,不会比蚱蜢好,可是这种边疆地区,大概永远不会出个李渔,像赞美大闸蟹一样来赞美那种古怪的小生物,生物如此,人也如此,模模糊糊的生老病死,其实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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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自然是点点腹再慢慢剥蟹,先吃蟹其他的就没有味道了。
不过这般说来,貌似又把蟹至于奥灶面之上,和你又不一头了。